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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臥房里充斥的唯有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孟謙才拿定主意一般轉(zhuǎn)過身來:“蘇折,按你做的那些事,我是非要清理門戶不可。師兄不折騰你,黃泉深地下千尺,幽冷陰森,我送你吃飽穿暖上路,路上若遇到其他苦主,你就自己消磨吧?!?
他走近蘇折,緩緩蹲下來,再度托起了蘇折的下巴,尚不及仔細(xì)端詳,就先被蘇折的眼神看得一愣。
那神情里并沒有他預(yù)想的憤恨畏懼和求饒,只有著熾熱而幽深的濃厚情感,感動和無憾從顫抖的目光中不盡的透出來。
孟謙的手猛然一抖。
“你……你長大了。”
眼為心聲。孩子是不會有這么深蘊的眼神的。唯有吃過苦,經(jīng)過磨練,歷過人事,拿捏得起輕重,目光中才能有沉積,有神采,有一個人的靈魂。
蘇折聽到這話,眨一眨眼,雙頰竟滑下淚來。
孟謙不忍一般偏過目光:“你是后悔,還是要我心軟?”
都不是。蘇折雖淚流不止,唇角卻是帶笑的。我只是,能再看到師兄,能看到師兄心性音容還跟以往一樣,并沒有受到自己的牽累,喜極而涕罷了。
若不是渾身都被孟謙制住,動彈不得,蘇折就要激動的顫抖,興奮的大叫,狂喜的抱住對方,他想跟師兄一遍一遍的說對不起,他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師兄在此,他是可以放下多年的負(fù)擔(dān),在他肩上,在他懷里,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的。
男兒流血不流淚,天下之大,能供男人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和軟弱的地方,也唯有摯交好友身旁,至愛親朋肩上,還有背人的幽黑角落那區(qū)區(qū)方寸之地了。
孟謙雖然口里責(zé)問蘇折,但他到底要心軟。
他無聲注視了默默流淚的蘇折片刻,長嘆一聲,神情精神俱疲憊下來,先是動作輕柔的幫蘇折拭了拭他臉上的淚水,又啞著嗓音道:“雖然不太可能……蘇折,你跟我說真話,除了我,你還對別人動過手嗎?你要只做了我這一樁齷蹉事,我也原諒你,只把你逐出師門,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干?!?
那長久的苦難跟折磨,偌大的背叛和疼痛,一次次的崩潰與信任的全然轟塌,仿佛只要一個落定的答案,孟謙就能一筆勾銷全不計較了。
孟謙捏個符法,伸指在蘇折喉上一點:“說吧,小折。但它只會容許你說真話。”
蘇折張了張口,才發(fā)覺自己哭的多么不成樣子,連嗓子都是哽咽而晦澀的,仿佛有鉛塊壓在喉嚨上,疼痛的說不出半個字來。
他腦中有千萬思緒,一時間蜂擁而上,卻只有一張嘴,千言萬語都難以說清道明。
而最要緊最想說的——
蘇折輕輕地、輕輕地說:“師兄,當(dāng)年那個人,不是我?!?
這一句話,登時讓孟謙震動不已!
“那時我還沒有長大。師兄,那里不見天日,他們又……那樣毀壞了你的精神,你當(dāng)時已經(jīng)失去了對時間的判斷力。你在那里呆了九個月,不是九年?!?
說過這兩句話,蘇折咬著牙,終于泣不成聲:“是我拖累了你,師兄……”
孟謙當(dāng)時精神已經(jīng)瀕臨崩潰,長期的審訊已經(jīng)嚴(yán)重毀壞了他的身體跟精神,也的確無法辨清外界的時間流速。后來出于身體應(yīng)激傷害的自保性,他的那段記憶也有些扭曲模糊,而當(dāng)時主審他的人本來就是催眠異能。雖然沒能撬開他的嘴,但讓他錯以為對他動手之人就是蘇折卻并不是什么難事。
不要說蘇折現(xiàn)在被他術(shù)法所限,并不能說假話。即便這話是假話,難道孟謙心里就不盼著這是真的嗎?
孟謙顫著手解開蘇折的束縛,又撤下那個限制真言的術(shù)法。珍而重之的把蘇折扶起來,兩人一起坐到了床上:“小折,別哭?!?
蘇折搖了搖頭,頭抵著孟謙的肩膀,一手?jǐn)堉现t的肩背,另一只手在身側(cè)握拳,從喉口溢出野獸受傷一樣的凄異聲音。
這么多年的仇恨,這么多年的不甘,這么多年的忍隱和心如刀割,終于找到了宣泄的閘口。于是蘇折心中海水一樣的悲苦洪流就狂涌而出,連他自己都難以抑住。
孟謙也不強求他能夠抑制住。
他只勸了一句,看蘇折沒有止住的意思,就溫和的把他環(huán)在懷里,輕柔的順著蘇折的后背:“師兄回來了。不會再走了。”
遲來了十余年的晚歸,終于有歸。
孟謙的手久久撫在蘇折的背上。他能感受到對方隔著衣服傳來的溫度,感受到對方每一次抽噎的細(xì)微顫抖,他的手指流連過蘇折的后心,似乎就有無盡的感情從自己的指尖灌輸而入,無盡的感同身受。
孟謙的下巴輕抵著蘇折的發(fā)頂,學(xué)著蘇折方才的語調(diào),孟謙也輕輕道:“對不起,小折。是師兄錯怪了你?!?
對不起,小折,師兄在心里錯怪了你那么多年。
對不起,小折,你先天命相不好,師兄便在心里對你提前有了警惕。
聽了這話,蘇折劇烈的搖了搖頭,將孟謙抱得更緊。
兩個人,都極盡貼合對方的溫度。
在慢慢理清當(dāng)年和如今脈絡(luò)的同時,孟謙深深的后怕。
如果剛剛他心狠一點,如果剛剛他再憤怒一點,如果剛剛他出手再沒有分寸一點,是不是就會殺掉完全無辜的師弟,讓自己追悔莫及?
很多年后,孟謙對蘇折提到過自己的后怕。
蘇折卻只是一味的笑,笑的前仰后合,笑彎了腰。
“你怎么會那么想呢,師兄?你怎么會那么做呢,師兄?你人這么好,你又對我這么好……你怎么會,你怎么可能會傷害我呢,師兄?”
孟謙依舊有些介懷。
蘇折看著孟謙的臉色,掰著手指跟他分析:“你看啊,師兄,你把我制住后肯定要悲春傷秋的感嘆一下吧,對不對,感嘆的時間就夠你冷靜下來了,不會直接一抬手劈死我。”
“你感嘆夠了,跟我說我十惡不赦必死無疑,卻看到我流淚就心軟……就算我不流淚,難道你不是要好吃好喝送我上路嗎?你會不問我一句想吃點什么,就讓我一直啞著嗎?”
“退一萬步,就算師兄真讓我一直啞著,那我吃什么東西還要師兄喂嗎?師兄會不會放開我的手?我會不會寫字給師兄看?師兄會特意避開我的字跡,狠心不看我最后留下來的話嗎?不可能的,我知道,哪怕我是怪師兄,罵師兄,師兄也會看完的?!?
“即便是師兄真的絕了我所有后路,一口一口的喂我吃飯,我還不會多吃一點,把自己吃撐嗎?師兄想讓我做個飽死鬼,但總不想讓我做個撐死鬼?你總要給我點消化的時間?我只要在那時候看看師兄,你的心就全軟啦!”
蘇折掛著“你真是想太多”的微笑嘆息搖頭:“從小時候就是,我做錯了事,你先是旁側(cè)敲擊要我承認(rèn),我如果不說,你就給我講個類似的故事。我還是不說,你就開始從細(xì)枝末節(jié)暗示你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就算我死犟到底,只要事情不大,你也絕不告訴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