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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樘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面上始終是一片從容鎮定。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請父皇明鑒,兒臣絕對沒有做過此等事。兒臣坦言,當初父皇要廢黜兒臣的太子之位時,心里也是極為惶恐的,欽天監的那份奏疏于兒臣而言,確實是一道救命符。可那實屬僥幸而已,并非兒臣有意促成。”
“并非有意促成?那你看看這是什么!”說罷,朱見深甩手將一樣東西扔在了地上。
祐樘上前幾步俯身撿起來一看,發現原來是一個已經拆開了的信封,里面裝著一封古舊的信,那紙張微微泛黃,看起來像是有些年月的遺存之物。他攤開信,只略略幾眼便閱完了上面的全部內容。
從信上的內容來看,那竟然是他兩年前的手跡,而收信之人為禮部尚書周洪謨。內容大概說的是正逢太子之位不保之時,恰遇此天災實屬不幸中之大幸,故此一定要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讓周洪謨利用他在欽天監的人脈,于觀測之后回稟皇上的那份奏疏上做做手腳,令皇上感到此次地震是由于儲君之位動搖才導致的,從而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保住他的太子之位。信的最后還對周洪謨許以重賞,承諾若是此事可成,在他登基之后一定給他加官進爵,封以豐厚的俸祿和賞賜。
朱見深見他讀完信,冷哼一聲道:“怎樣?這欺君之罪,你認是不認?”
一旁的萬貴妃低頭掩嘴干咳了一聲,以此掩蓋她臉上那忍不住流露出來的得意的冷笑。邵宸妃和朱祐杬母子倒是沒什么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一幕,臉上帶著些肅穆。
祐樘仿佛根本沒注意到周圍人的態度。他垂眸思忖片刻,而后抬頭微微一笑道:“父皇,可否容兒臣說幾句?”
朱見深怔了怔,沒想到他此時居然還能如此鎮靜自若。他蔑視地一笑,語氣甚為篤定地道:“你給朕好好看看!那信上的筆跡難道不是你的?那上面還有你的私印!還有那紙張,明顯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了!不過,你既然有話要說,那朕也姑且一聽。朕倒要看看,你這個逆子還能耍出什么花樣!”
“多謝父皇,”祐樘面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兒臣要說的,有三點。其一,先說這證物本身。這信上的筆跡,并非出自兒臣之手,而是有人刻意模仿。這個仿造之人應該是看了大量兒臣的手跡,研究臨摹了很久,才能模仿得如此相像,以至于連父皇的眼睛也瞞了過去。可是相像畢竟只是相像,若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信上的每個字其實都寫得很拘謹,落筆謹慎小心,沒有自然的順暢之感。另外,個別的筆畫順序和筆鋒勾尾處,也和兒臣的不盡相同。這一點,父皇盡可以拿來兒臣的任何一樣手跡做一下對比,一看便知。至于私印,這個恐怕要用些宵小的手段了……”
朱見深沉著一張臉,還沒等他說完,便嗤笑一聲道:“這種不易判斷的事情還不是你想怎么說怎么說?那好,朕先不與你計較筆跡的問題。那么,這紙張呢?你怎么解釋?”
“兒臣原本便要談到紙張的問題了,”祐樘面上的神情仍然不溫不火,“這紙張的問題實則更大。這張紙,其實是被做舊了的。至于手法……依兒臣看,應該是刷染了茶葉水。這從紙張上殘存的水漬,以及不均勻的紙色就可以看出來。偽造一封兩年前的書信,自然要考慮紙張的新舊問題。這造假之人雖然很細心,可是百密一疏,還是在一些小細節上露出了馬腳。請父皇御覽。”
萬貴妃臉上的神色一沉。
一旁隨侍的太監接過祐樘手中的信紙躬身呈給了朱見深。他勉強壓下火氣,粗略地查看了一下紙張和上面的字跡,臉上的慍色稍減。“你不是說三點么?還有呢?”朱見深揚聲問道。
“其二,若是這封信真的是兒臣寫給周尚書讓他安排人在奏疏上造假的,那這可是欺君之罪,這封信勢必成為這彌天大罪的把柄,他毀掉還來不及,又怎么還會留到今日讓人發現?敢問父皇,此信從何而來?”
“方才朕來永安宮沒多久,便有一支箭飛射到廊柱上,朕當時還道是有刺客,后來才發現那支箭上綁了一封信,原來只是呈東西給朕看的。”朱見深想起剛剛的一場虛驚還心有余悸。
祐樘淡淡一笑,漫不經心地往旁邊瞟了一眼,然后開口分析道:“那就說明,這個送信之人對于父皇的行蹤是極其了解的,甚至還有人接應。不然若是潛入宮中再從宮人那里逼問,勢必要費些周折。畢竟,這宮里的守衛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從這些跡象來看……”
“太子似乎說遠了吧?”萬貴妃終于忍無可忍,在一旁冷聲插嘴道,“周洪謨留著這封信,完全可能是要存個憑證,到時好問太子要好處。難道這樣也說不通?”
“貴妃娘娘所言看似有理,但是,”祐樘將視線轉向她,輕笑一聲,“假若這信真的是出自我手,那么順理成章的,日后我若是登基了,自會對周尚書論功行賞,作為一國之君,在這方面無需賴賬。就算是我將來心胸狹隘,怕當年之事敗露而不予封賞,那么作為臣子,他再是有證據又如何?再往深處想,若是我感到他手里握著我的把柄,要除之而后快呢?周尚書作為一名宦海沉浮多載的老臣,這些,他沒道理想不到。他看到這封信,毀掉還來不及,又怎會留著?貴妃娘娘以為呢?”
“你!”萬貴妃氣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說不出話來,只能怒瞪著他,眼睛里要噴出黑色的火焰一樣。坐在一旁的邵宸妃側過身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聲勸道:“姐姐莫要動氣,自家身子要緊。太子應該沒有旁的意思,姐姐萬不要往心里去。”
邵宸妃這話說得極為巧妙圓融。只寥寥幾句,便一方面規勸了萬貴妃,一方面,于太子這邊,她也沒說什么重話,聽起來反倒像是解圍。如此,她既當了回和事老,也誰都沒得罪。
萬貴妃看了邵宸妃一眼,雖是仍舊怒氣未消,但語氣已經緩和了一些:“妹妹放心,本宮沒事,本宮自然不會和太子一般見識的。”說完,她輕蔑地睨了祐樘一眼。
祐樘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全當沒看見一樣。
朱見深方才眼看著萬貴妃氣憤得似要舊疾復發了,本欲起身去查看一下,如今見她逐漸緩了過來,才又將目光轉向祐樘:“第三點呢?”
“第三點,其實很簡單,也是最根本的,”祐樘面上的笑意漸漸加深,“兒臣若是要花心思在那份奏疏上造假的話,這封信就根本不應該寫給周尚書,而應該直接寫給欽天監的監正。監正品級低,更容易買通,更容易操縱,兒臣又何須大費周章地修書給周尚書這么一個其他職屬的、而且還是已經位居當朝正二品高位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