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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二姑娘,原來是這個模樣,漆黑的瞳仁,燦若寒星。年紀(jì)是極輕的,卻有著這個年紀(jì)不該有的穩(wěn)重和淡然。商遙來到這里已有一個多月,每日都能聽到王二姑娘的聲音,見到她的身影,卻從未見過她的樣貌,甚至揣測這樣的才情與涵養(yǎng)該是何等的樣貌才配得上。
揣測了一個多月,突然毫無征兆地見到真容,一時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盯著她直看。
王徽容見商遙直盯著自己看,也不惱,神情淡然道:“我的容貌還及不上你的十分之一。”言外之意,有什么好看的?
商遙失笑道:“二姑娘比我想象中年輕多了。”一頓,又道,“容顏終會老去,學(xué)問卻像醇酒,經(jīng)久彌香。”
兩人雖是第一次碰面,但畢竟先前有過不少的接觸,閑聊起來也不覺得生份。
王徽容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的字練得怎么樣了?”
商遙嘿嘿直笑。她看書容易上癮,最近練字倒真是少了。
王徽容了然道:“學(xué)習(xí)書法貴在堅持,可不能懈怠。”她直言,“你的字太丑了。”
說丑都是客氣,其實是不忍直視。商遙倒不感到羞憤,畢竟她不是古人,字難看也可以難看得理直氣壯。
王徽容頓了下,轉(zhuǎn)回正題:“我找你來是有事要說。我精力有限,打算下個月停止授課,不過身邊缺個能識文斷句的助手,你愿意留下來嗎?不會有太繁重的工作,就是我有需要的時候幫我找些書籍。在我身邊,你學(xué)到的會更多。而且我會給你薪資,怎么樣?”
商遙被她這一連串的消息砸得暈了暈,“為什么要停止授課?”
王徽容輕描淡寫:“開館授課只是一時興起,現(xiàn)在我有更喜歡的事要做。”
商遙自然愿意,只是——“為什么是我?”
王徽容回了她七個字:“貧而無諂,思無邪。”
這七個字出自論語,簡單翻譯下就是,雖貧窮卻不諂媚,心思純凈,沒有雜念。
商遙就當(dāng)王徽容夸她了。每天下了課,商遙就會去藏書閣,藏書閣后面有一間書齋,是供人讀書和休息的場所。齋堂內(nèi)陳設(shè)非常簡單,一張綠漆案,一張錦席,一張供人倚靠的憑幾,一個五層書架,一張七弦琴,一架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是一張軟榻。
王徽容白天大都呆在這個房間里,干什么呢?著書立說,甚至……寫史。就在這間與前院華麗屋宇相比可以說是簡陋的書齋里,手握一筆,怡然自得得很。商遙看得出來,她并不是志向遠(yuǎn)大想名流千古,純粹是興趣。真是不服不行。
而商遙的工作就是要在浩瀚的書海里準(zhǔn)確地找出王徽容想要的書籍供她翻閱,甚至精確到書里的某一句某一段落。
這差事聽著枯燥得很,不過王徽容很懂得勞逸結(jié)合,眼睛累了就帶商遙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有山有水有園林,環(huán)境清幽。餓了就命人呈上豐富的佳肴,她半點也不會虧待自己的肚子。
和王徽容朝夕相處久了,商遙才發(fā)現(xiàn)她身邊竟然沒有侍女,供她傳喚吩咐的都男仆,莫非對女子有什么偏見?那他可要小心了,不能讓她識破自己的女兒身。
日子還算愜意。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男女有別,商遙覺得這樣成日和王徽容出雙入對的,有時甚至呆在屋子里半天不出來,實在有失體統(tǒng),加之現(xiàn)在風(fēng)氣開放,女子蓄養(yǎng)面首的事不是沒有先例。落在有心人眼里,難免要說閑話。
商遙曾委婉地同王徽容提過,她輕描淡寫地:“那有什么?讓他們說去。況且我有資財,亦有宅院,怎么就不能養(yǎng)面首了?”
商遙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砸得昏昏然,到底王徽容是古人還是她是古人啊?人姑娘都不在意,她也就無所謂了。
王徽容又瞟了商遙一眼:“而且面首指美男子,你是美男子嗎?”
商遙一怔,就知道瞞不過王徽容的眼睛,她忍住笑,坦然道:“我不是美男子,我是美女。”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冤家路窄
日薄西山,商遙出了王家,這個時辰,走到家天也差不多黑了,古代沒有燈泡,富貴人家用蠟燭照明,窮人則點油燈,那點微弱的亮光對商遙來說可有可無,除了早早睡覺還真不知道干點什么,所以她并不急著回家,反而很享受永安城的夜景。
王家是簪纓世家,住在見賢坊的九成以上都是權(quán)貴,放眼望去高樓重宇,琉璃碧瓦,燈火連綴,映著晚霞,一派輝煌之色。
其實走小路更近些的,但小路偏僻,商遙擔(dān)心被劫財劫色,是以每次都走大路,眾目睽睽之下總不會有人來搶劫吧?可天子腳下從來不乏膽大包天的豪族,她正低頭想著,身后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能囻R聲,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對方讓路,可那叮叮當(dāng)當(dāng)聲仍緊隨其后。
商遙轉(zhuǎn)過頭,就見一輛輕便的牛車停在自己身后,四周微風(fēng),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挑開簾子,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散漫的笑意里隱隱含著一絲熟稔的輕佻:“小公子看著有幾分眼熟啊,你這是要去哪?我送你一程吧。”
商遙傻了。
搜刮了腦海中所有可以用來形容男子相貌出色的詞語都無法無法描述他的俊美——甚至俊美這個詞用在他身上都有些褻瀆,更甚至他言語間頗為輕佻,商遙也不覺得被冒犯了——因為人家長得確實好看。
但他說看著她面熟。
商遙第一反應(yīng)是這人極可能同黛妃相識,但礙于黛妃敏感的身份又不便宣之于口,所以才假借搭訕的名義邀她上車。
她心里起了警戒之心,不動聲色道:“我們認(rèn)識嗎?”
長腿輕松一躍,男子跳下馬車,他身量頎長,足足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容顏勝雪,紫衣玉帶,清貴得仿佛一尊臨風(fēng)玉樹。近看五官線條極為柔和,桃花眼,翹鼻子,微笑唇。
商遙嚇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兩步,他挑眉,驚訝極了:“你不認(rèn)識我?”身子一傾,微微靠近她,“你確定?”
商遙心神頗有些不穩(wěn),一來不知男子的底細(xì),二來被這樣出色的男子靠近,任她心如止水也不由得微微蕩漾了一下,他同黛妃有什么淵源嗎?商遙腦子有些亂,倉皇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完便急匆匆走開,耳朵仍是仔細(xì)聽著身后的動靜,她方走了十幾步遠(yuǎn),對方隨即駕車跟了過來,無論她走快走慢,對方始終不緊不慢地,好像以逸待勞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更令人懊惱的是見賢坊里的建筑皆是高宅深院,單是繞著外墻走完一圈也得二十分鐘,兩面都是清一色的白墻黑瓦,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商遙急得出了一身冷汗,生怕黛妃的身份被拆穿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便決定返回王家先躲一下,東拐西拐了好幾圈,十分曲折地繞到了王家后門的那條小街,整潔平坦的街道上空無一人,赫然可見前方開著一扇小門,剛巧那車還未跟上來,她沒有多猶豫地便走了進(jìn)去。
權(quán)貴世族們的宅邸占地都很大,正門側(cè)門后門少則五六個,多則十幾個,商遙并不確定這扇門是不是王家的后門,但后面有狼,不管是不是,先進(jìn)去再說。
甫踏進(jìn)去,商遙就意識到自己走錯了,王家的后園以奢華綺麗見長,匠氣十足。而此處園林碧水,嘉木被庭,廊廡連綿,雕梁粉壁,十分的幽靜宜人,處在其中,頓覺心曠神怡。
這樣的人家,后門怎么會沒有人把守呢?商遙摸摸鼻子,嘿嘿,莫不是她運氣好,剛巧鉆了空子?她剛想著找棵高大茂密的樹藏起來,后來一想這么做一旦被主人家發(fā)現(xiàn)了偷偷摸摸的反而落了下乘。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往里走,被人撞見了就說要找王家二姑娘,糊里糊涂走錯了門。
于是信步沿著曲折小徑往里走,陸陸續(xù)續(xù)碰到了幾個侍女仆人,商遙雖沒有華服在身,但勝在容貌出色,舉止從容——表面上的從容。仆人也就只當(dāng)她是客人,并未多加懷疑,商遙向婢女問了路,打算從另一個門出去,可到底心虛,她專找僻靜的小路走,途經(jīng)一片梧桐林時,身后冷不丁傳來一聲質(zhì)問:“什么人?”
四周瞬間靜下來,商遙甚至恍惚聽到對方衣襟被風(fēng)拂動的聲音,想來就在她身后不遠(yuǎn)處。商遙鎮(zhèn)定道:“是二姑娘邀我來的。”
“哪位二姑娘?”略帶疑惑的聲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