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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遙推開房門,若無其事地走出來,又細心地將房門掩好。她住的清雅居偏僻幽靜,平日里除了悟文小師父過來按時送飯以外,幾乎沒什么人過來。所以沒有什么意外的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廂房里的秘密。
商遙定了定神,往常這個時間點,悟文小師父都會過來清掃院子。她等了一會兒,果然見悟文拿著掃帚穿過拱形石門走進來,見商遙站在廂房門口,平日貼身不離的四個侍女紛紛不見了蹤影,不由納罕,但也不敢唐突發問,只點頭致意,然后專心致志地打掃起來。
耳聽環佩叮當,一陣清香襲來,是商遙走過來。悟文心神一蕩,忙低下頭心里直念阿彌陀佛,卻聽商遙在他耳邊輕聲笑道:“我有事想去趟醫館,不知離寺院最近的醫館在哪里,勞煩小師父給指下路?!?
悟文忍不住道:“夫人要自己去么?您的侍女呢?”
商遙裝作為難道:“其實有些話不該跟小師父說的,但是我也不好欺瞞。我那四個侍女平常大魚大肉慣了,在寺里住得久了,難免嘴里就受不住,竟然將葷食帶進寺里偷吃,我已重重地責罰了她們,還請小師父不要告訴住持才好?!?
悟文了然道:“夫人真心向佛,以后定有福報。”
“承小師父吉言?!鄙踢b頷首道,“為了以示懲戒,我禁了她們一天食,所以明日小師父就不要送飯菜過來了?!?
“那夫人呢?”
“我可能后天才會回來,小師父不必掛念。”
辭別了悟文,商遙心情愉悅地往外走去,因著在這里住了一小段時日,又因為裝扮神秘,出手闊綽,寺僧絕大多數認識她,平日里碰見了還會招呼一聲。所以商遙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
從華安寺后門出去是一條幽深狹長的夾道,陽光都很難照進來。商遙走到死角處,考慮到一個身穿華服的女子孤身走在外頭肯定會惹人注目,她毫不猶豫地將衣服扯裂好幾處,打散頭發,接著又躺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原是華服傍身的貴夫人瞬間變成衣衫落魄似是家道中落的婦姑娘,這樣應該不會引人注意吧?
華安寺位處郊區,離西城門很近。商遙走到夾道盡頭,四周的建筑民居都很低矮,巍峨的西城門似拔地而起,在眾多建筑群里脫穎而出,遠遠望去只是一個小點,康莊大道就在眼前,商遙有種熱淚盈眶的沖動,擔驚受怕了兩個多月,終于可以重見天日了,忍不住歡呼一聲,朝城門方向跑去。
商遙走到離城門口不遠處時發現了一絲異樣,不少百姓站在城門口列成兩隊,隊伍大約有五十多米長,遠遠瞧見城門口有不少士兵,對過往百姓車馬貨物挨個盤查,行進十分緩慢。商遙心里覺得異樣,不敢冒然向前,跟旁邊的婦人打聽了一下。原來是大涼東邊的魏國虎視眈眈,幾次派兵在兩國邊境上挑釁,保不準哪天會打起來,涼王擔心有敵國細作趁機混進來,因此下了一道詔令,嚴格限制出入城門,但凡是出城進城的貨物車馬百姓,均需要官府開具的證明。也就是路引。
猶如從天堂瞬間跌入地獄,商遙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蹲下來將臉埋入臂彎里,心酸得想哭,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已是夠艱辛,好不容易逃出來又碰上這么個情況,這一路磕磕絆絆,她已經很累了。暗自神傷了一會兒,商遙重整旗鼓站起身來,眼看天都要黑了,城門也即將關閉,雖說夜長夢多,可她也別無他法,只能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華燈初上,朦朧月色照得一地霜白,城門附近并無客棧之類的東西,只能往城中心走,越接近城中,燈光越亮,人越多,街市越繁華熱鬧。商遙循著光亮處走,走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隱約看到飄揚在風中的白色酒旗,上書“如意酒家”,不由大喜過望,拎著裙子飛快地過去。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店家還未打烊,商遙定了定神走進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倚在柜臺旁,一身碧色衣衫,發髻松松挽起來,脖頸修長,一副慵懶的模樣,她聽到腳步聲,一雙丹鳳眼掃過來,見商遙衣衫落魄風塵仆仆的模樣,動作嫻熟地迎上去:“要住店么?”
商遙點點頭,猶豫了下,又指了指身上,“我身上就這一身衣裳,我看老板娘和我體型差不多,可否賣給我一套?”
“賣?”老板娘打量她一眼,“我丑話說在前頭,我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錦緞織成,你買得起么?”
這好說。既然穿著落魄,那表現更要落魄。商遙假裝萬分不舍地從袖口摸出一支銀簪:“我身上也就剩這一支銀簪了,這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多虧她未雨綢繆,特別挑了一些相對來說不太華麗的首飾。
那老板娘眼前一亮,二話不說地接過,在手里把玩著頗有些愛不釋手,嘴里道:“這簪子成色一般,勝在雕琢精致,成,我給你拿衣服去。”邊笑邊招呼伙計,“先給這位姑娘安排客房?!?
商遙前腳在客房安置下來,后腳老板娘楊氏就跟了過來,遞給商遙一套碧色衣衫,跟楊氏身上的顏色差不多,商遙也沒在意,隨手將衣服擱在床上,似是不經意寒暄道:“這兩天城門管理嚴格,好多外來的人都進不了城,耽誤了不少生意吧?”
“可不是。”楊氏道,“唉,不過我這里還算稍微好些的了?!?
商遙心中一動,笑道:“老板娘人脈廣,出入城門對您來說想必是舉手之勞。”
楊氏掩帕笑道:“我一個弱女子,哪有什么人脈,亂世里混口飯吃罷了?!彼焐现t虛,面上表現出來的卻不是那么回事。這時聽到樓下伙計在喊,楊氏一擺手,“姑娘先歇著吧,我忙去?!?
商遙送她到門口,又折回來關上房門,從剛才短暫的交談來看,楊氏在梅隴應該有一定的人脈,想想亂世里一個貌美女子撐起一家店,若沒有強大的依靠,早就被人吞吃入腹連渣渣都不剩了。而且看她剛才拿著簪子愛不釋手的模樣,想必是極喜歡首飾之類的東西。她心里盤算著一會夜深人靜了去找楊氏,拿些首飾賄賂賄賂她,讓她幫自己出城。
商遙主意既定,心頭稍微松懈下來。吃了晚飯又換下衣服,忙完這些又躺在床上瞇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只見窗外夜色深沉。商遙推門出去,只見大堂里仍散坐著一些客人,她攔住打面前經過的伙計,低聲問道:“你們老板娘呢?”
伙計回道:“在房里呢。”
睡這么早?商遙哦一聲:“我有事想找她,小哥可否給指個路?”
***
聽店里的伙計說,前院大都是客房,這后院是楊氏的住所,朱門輕掩,傾瀉出一道昏黃的亮光。
商遙懷著忐忑的心情慢慢走過去,剛要推開門,肩上突然一沉,伴隨著輕佻的男聲:“阿碧……”
商遙大駭,渾身汗毛都直豎起來。反手撥開壓在自己肩上的大手,低聲叫道:“你認錯人了!”
“你……”那男子一聽聲音不對,立即松了手,“我認錯人了,對不住,冒犯姑娘了。”
商遙連頭也沒抬,退后幾步與他保持安全的距離,楊氏說自己衣衫大都是碧色的,賣給自己的衣服也是碧色,難道她的閨名喚阿碧?她抬起頭來,滿院清輝月色,加上墻壁上的一盞紗燈,映得男子的臉格外清晰明朗。
商遙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拜她的好記憶所賜,這人是裴博士的兒子裴勇。冤家如此路窄,商遙垂下眼瞼:“你是要找老板娘么?她好心借給我衣服穿,也難怪你會認錯。”
“借你衣服穿?她那么世故會借你衣服穿?”那男子呵呵笑了幾聲,突又頓住,“我聽姑娘的聲音有些耳熟呢。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商遙也呵呵笑了幾聲,掩飾心里的驚慌:“公子該不會故意裝作認錯人,其實是想跟我搭訕吧?”
男子一聽笑了:“得,不跟你說這么多了,你是要找阿碧?”
看來阿碧果然是楊氏的閨名。商遙貼著墻邊搖頭邊往后退,撇清道:“沒有沒有,我只是路過。這就走?!彼暨^頭,緊接著身后傳來吱呀一聲門響,回頭只見那男子閃身進去了,里面傳來門栓插上的聲音。顯見得兩人關系不一般。
商遙摸著黑準備回房,途經廚房時煙囪里冒出陣陣白煙,她尋思著楊氏看起來精明又世故,她若是重金賄賂請她幫忙,難保楊氏不會起疑心,為了換取更大的利益去官府舉報她,風險太大,而且裴博士的兒子就在里面,不小心被識破可就完蛋了,想想還是算了。只能另想辦法了。
***
商遙睡到半夜忽然被驚醒,她心里藏著事,自然淺眠,稍微有點聲響便睡不著,更別說是用力踹門的聲音了,而這踹門聲是從后院傳出來的,商遙眼皮動了動,翻個身準備繼續睡,誰知隔了一會兒外面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她翻身坐起來,好奇地走到窗口,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只見外面明晃晃的,十幾個火把連成一線,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商遙看得分明,這些舉著火把的人都是身穿鐵甲的士兵。通天的火光里,最醒目的是站在正中間的男子,他背對著商遙,身材高大,杵在那里好像一座小山。
楊氏倚在門邊,鬢發散亂,衣衫略有些不整,許是起得倉促,來不及仔細梳理,她臉上一副被嚇到的模樣:“程大將軍帶這么多人深夜來訪有何貴干?”
商遙聽到程這個姓不覺心頭一凜,隨即暗笑自己想太多,哪有那么巧?;涼王手下有好幾個姓程的將軍呢。下一秒,與楊氏對峙的男子抱劍而立,聲音冷硬道:“本官奉命辦事,要對你這店挨個搜查一番。
這個聲音……真是久不聞,聽起來卻分外耳熟啊。
☆、對峙
果然是程青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