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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鈴鐺的說法是,那日她逃跑以后,謝繹在挖掘黛妃陵的過程中遇到幾點疑問,但考慮到這個時辰商遙正在休息,他也沒打算打擾。程青越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走到商遙休息的帳篷前,連喚了三聲也沒人理。
程青越以為商遙是故意不理自己,于是派鈴鐺進去請商遙出來。這才發現商遙不見,程青越幾乎暴走,待冷靜下來立即領了士兵沿山路搜索。于是有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程青越綁了商遙,同謝繹打了聲招呼先走一步。一行人抵達王宮時,天氣驟然陰下來,密布的烏云聚攏在天際,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
程青越馬不停蹄地覲見涼王,先是將挖陵情況詳細稟告給涼王,末了將商遙逃跑的事一字不落地說了出來,就差沒添油加醋了。
正沉浸在興奮之中的涼王倏然變臉,盛怒之下給了商遙一巴掌,商遙被那兇狠的力道打得趴在地上。
雖說商遙心里早就有準備,但這還是超出預期,喉嚨里涌上一陣腥甜,涼王憤怒的咆哮聲猶在耳邊回響,滿殿的人或幸災樂禍或冷漠旁觀。這個黛妃做人到底是有多失敗?
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響,似乎下雨了,一聲又一聲,雨勢驟然轉急,呵,這天氣還真是應景。就在這時,一個內侍小跑進來,低聲在涼王面前不知說了什么。
涼王神色一緩:“快傳!”
沒一會兒,只聽殿門吱呀一響,狂風灌進來,也不知道是誰,攜著濕涼的雨水走進來。
商遙疼得說不出話來,察覺到眼淚快要流出來,忙低頭掩飾,朦朧中看到一雙被雨水浸透的黑靴從眼前邁過去,衣角還滴著水,是謝繹,他先是行了禮,有條不紊道:“黛妃陵已挖掘完畢,臣本打算留在松華山繼續挖掘燕王陵的,可是天氣驟轉,風高雨急,山間泥濘難行,未來幾天怕是很難再動工。”
面對這個頭號功臣,涼王瞬間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就依你所言。愛卿車馬勞頓辛苦了,來,先把濕衣換下免得受寒。”招手換來內侍,“帶謝卿去更衣。”
謝繹沒動:“臣還有話說。”他往商遙這邊掃了一眼,緩緩開了口,清清朗朗的嗓音不啻天籟,“黛妃陵能挖掘出來功在娘娘,她若不是對主公有心,就不會吐露實情了。臣以為,娘娘逃跑是有苦衷的。”
商遙忽然覺得一陣難堪,因為在他面前如此狼狽。她捂著臉站起來,頓了好半晌才發出聲音來:“你那忠心耿耿的程將軍是什么人你還不了解么?當初若不是謝將軍救我,恐怕早就死在他的劍下了。此次前往松華山,他故意扮作轎夫,差點沒把我顛死,我不跑,難道等死么?”
涼王看了程青越一眼,面色緩了緩,問道:“可有此事?”
程青越沒答,反而問:“主公信她還是信我?”
涼王打斷他:“我只問你有沒有!”
程青越默然片刻,坦然承認:“有。”
“你……”涼王怒道,“簡直莽撞!”似是想起什么,轉身沖侍衛吼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傳御醫去!”一邊吩咐一邊走到商遙面前:“來,讓寡人看看打疼了沒有。”
商遙:呵呵。翻臉比翻書還快,她真是三生有幸,見識到了川劇變臉絕活的始祖。
誠如謝繹所說,涼王再惱怒,也不會拿程青越怎樣,只訓斥了幾句,禁了三天的足,涼王憑白得到了那么多稀世珍寶,嘗到了甜頭,也覺得當初打商遙那一巴掌過重了,為了安撫商遙,對商遙的要求幾乎有求必應。
商遙深知經過此事之后自己很難再逃出去,好在天助她,陰雨連綿幾天未曾有停下來的趨勢,燕王陵的挖掘也只能先擱一邊了。照理說這個季節還不是雨季,如此頻繁的雨實在有點反常,不過那不重要,一直不要停才好。
那就既來之則安之,來到古代社會那就要掌握古代的生存技能,未雨綢繆嘛。
商遙覺得自己首先要學會認字,她將自己的想法同涼王提了提,涼王爽快應道:“好好好,寡人派個博士來教你,本朝最有學問的博士如何?”
商遙隨便應道:“都行。”
本以為是順順當當的事,卻沒料到中途出了個意外。
涼王指派的這位博士姓裴,是一位非常耿直倔強的博士,耿直的人自然是看不慣黛妃這種獻媚邀寵的女人,他連絲猶豫都沒有斬釘截鐵地回絕了涼王。
涼王被氣得夠嗆,當初封商遙為貴妃時,這個裴博士便在朝堂上公然頂撞他,若不是被群臣勸住,他早就身首異處,涼王此次故意指派他也不過是為了壓一壓他的氣焰而已,這一個個酸儒文人,他就不信治不了他們!
他沉下臉道:“這是寡人的命令,你敢不從?”
裴博士義正言辭:“臣做學問是為了授業解惑,黛妃此等女子就如褒姒妲己之流,禍國殃民,臣若教她豈不背負罵名?”
涼王怒極反笑:“好,你不教是么?你這博士是不想當了么?”
裴博士從容道:“涼王若想拿去盡管拿。你若一意孤行寵信黛妃,這江山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臣告退。”他自行退開。
皇家的權威屢屢受到挑戰,涼王的怒火已上升到最高點,他是挽弓射箭的好手,寢宮里就有備用的弓箭。他不顧侍從的阻攔,一箭朝裴博士射過去:“老家伙,寡人看你是活膩了!”
箭矢正中裴博士頭上的冠,啪一聲,黑紗冠掉了下來,裴博士雙肩動了動,半晌,彎腰撿起冠,頭也不回地走了。
涼王那一箭射出去,怒火也發泄地差不多了,事情到此本以為完了,誰料裴博士不甘受辱,當晚便在家中懸梁自盡了。
裴博士出身書香世家,博古通今,門生弟子號稱三千,廉潔耿直之名聞名遐邇,在朝中也是德高望重,他的死引起滿朝嘩然,平靜了一段時日的朝堂再起漣漪,商遙再次成了眾矢之的。老太后聽說帶著侍衛氣勢洶洶地闖進黛妃宮,欲將禍首亂棍打死,幸虧涼王及時趕來,母子倆也不知談了些什么,才將老太后勸回去。
所以人都認定商遙有罪,可她才是無辜的,她只是單純地想認字而已,卻逼死了一個年近花甲的老者,如果沒有她,他本該頤養天年,壽終正寢的,一個黛妃到底引起了多少公憤?
至于涼王那邊,雖然鬧得滿朝風雨,但燕王陵還未挖出來,涼王自然不會拿商遙怎樣,這樣傾城的美人他也不舍得殺啊,但又要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他正左右為難,身邊的謀士提了個辦法:“此事雖因貴妃娘娘而起,但錯不完全在她。不如讓娘娘前去裴家登門道歉,為裴博士披麻戴孝,再去佛堂里為裴博士祈福,以平眾怒。”
涼王深以為然。群臣雖然對這個處置都不大滿意,但涼王已做出讓步,做臣子的也不好逼的太緊。
商遙被迫穿上白色的粗麻去裴家致歉,涼王擔心個別裴家人情緒激動做出傷害她的事,還專門派了謝繹保護她。前來吊唁的賓客幾乎快要踩平裴家的門檻,這些賓客有當朝官員,儒雅的讀書人,也不乏平頭百姓。裴博士清明遠揚,死后引無數人追慕。
商遙的到來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不過瞬間又平靜下來。商遙感受得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道憤怒的目光,是的,隱忍的憤怒,敢怒不敢言。
那句形容昏君的話怎么說來著?哦,“國人不敢言,道路以目”。真實場景再現啊,她對黛妃這個女人真是越來越佩服了。
商遙剛行至靈堂,便聽見此起彼伏的沉痛哭聲,像一記悶雷重重敲在心頭。她不由放緩了腳步,裴博士的棺槨被放在靈堂正中央,圍繞著棺槨跪了十幾個人,見到商遙走進來未予理睬,各個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商遙正準備祭拜,感受到一股凌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是站在靈堂前的青年男子,是前來吊唁的賓客嗎?只聽他沉聲道:“裴博士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來守陵,你的出現只會臟了靈堂。回吧,裴博士以及他的家人不需要。”
商遙身子一頓,“我是真心實意來道歉的,不管你們接不接受,我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問心無愧就好。”身子一低,對著靈堂拜了下去。
那青年男子繼續道:“你過來祭拜,是怕夜里睡不著覺嗎?也對,裴博士的英靈在天上看著你呢。”
商遙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裴家人嗎?”
“只有裴家人才有資格指責你嗎?天下不平事就該由天下人來管。在下賀光,你若是想告,盡管去告。”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多說無益,商遙專心地祭拜著。謝繹就站在商遙身后,不經意低頭時發現跪在自己左手邊的一名男子正偷偷打量商遙,以他身上的孝衣來判斷,此人應該是裴博士的孫子。他又看了看商遙,褪去華服,白衣黑發反到更顯幾分清麗脫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