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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天光沒有完全熄滅,滿身灰塵的我正獨自往桃花村里趕。放眼望去,整個破敗村莊中唯有一處搖曳著溫暖燈火,那正是我此前住宿過,此地僅有的客棧——元寶客棧。
如今的桃花村,人丁稀少,土地荒蕪,村民們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也不過是混口飯吃,不至餓死。村子里物資匱乏,交通不便,唯元寶客棧的掌柜家底不薄,能拿出余糧招待極其稀少的過路人食宿,也只有他家舍得在夜里點蠟照明而不覺浪費。
大地歸于寂寥,蟬鳴消停,除了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人影。我加快腳步,終于敲響客棧的大門。
“徐阿婆,徐阿公,我回來了,快開開門。”
連喊了好幾聲,門房內才傳來顫巍巍的老人聲音——“來了,來了,稍等哦,這把老骨頭,唉……你悠著點。”
徐氏夫婦之間的小吵小鬧聲使我這顆懸了一路的心剛放下,突然間,一陣冷風穿堂撲面,大門被打開,刺眼的燭火猛然跳出,躍然不定,影影幢幢,而燈影背后赫然一張扭曲融化的蠟人臉,仿佛剛趟過油鍋的赤面惡鬼。
“鬼啊!”我后退不及,被衣裙絆倒在地。
“你是誰?”赤面惡鬼并不追趕,反而大聲質問。
我低下頭不敢直視對方,雙手不由自主拽緊心口處小道士留給我的護身符,“走開,你敢碰我,小道士一定會殺了你,叫你魂飛魄散!”
“哎哎,方姑娘,是誤會呀。”一只瘦弱的手輕拍我的胳膊,我認出這是徐阿婆的聲音,“他是客棧的掌柜老板,可不是惡鬼。”
“前兩天掌柜的出門了,所以你沒見過他……沒嚇著吧,快起來,夜里地涼呢。”徐阿公嘴里嘟囔著,手上也不閑,趕忙將我扶起,“你別怕,快看看,他是不是有影子?真不是鬼。”
如他所說,我看見地上的確有“赤面鬼”的影子后,長吁一口氣:“你……你就是掌柜?”
話一落地,自覺失言,我連忙施禮,再道,“小女方煙,昨日方入住您這客棧,請教您貴姓,怎么稱呼?”
徐阿婆趕緊扶住我進門,笑道:“小姐啊,咱們鄉下地方鄉下人,認錯人罷了,用不著這么客氣,別著涼了,快進去說話。哎,掌柜的,你看把姑娘嚇得,你也說兩句嘛。”
赤面鬼原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直等到徐阿婆出來打圓場,他才開口道:“我就是金元寶,是元寶客棧的掌柜。是了,我這張臉,嘿嘿,是被一場大火燒壞的,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臉變成這副鬼樣子。方姑娘要是喜歡,以后喊我‘鬼啊’也不是不行。”
我坐定在大堂中央的長條凳上,趕緊低眉順眼回道:“金老板,您說笑了。”
此時,因徐氏夫婦在后廚忙著替我熱湯食,只剩下我和一臉肅容的金老板兩個,在非常窄小的大堂里面面 相覷。與其說是大堂,其實不過勉強擺下兩張方桌,一個柜臺的普通房間而已。對繁華的定州來說,元寶客棧甚至比不上大戶人家的宅子,可在偏遠的桃花村,哪怕是一進的四合院都極為奢華。
金元寶客棧用前廳做大堂,耳房做后廚,專供客人點菜堂食。往里走便是天井,正房坐北朝南,自然是主人金元寶的住所。西廂房是傭人徐氏夫婦在住,東廂房為客房,總共兩間,已經被我和小道士租下。
“叮零零”一串清脆聲,有什么東西落在桌上,立刻嚇醒了神游天外的我。
金老板說:“這可是你給徐婆婆的?”
我聞言拿起桌上的東西一看,的確是我給的銀鐲子,鐲子內壁印有一個小巧“方”字。當初逃出家里,我可偷拿了不少珠寶財物,由于采買是下人負責,我平時從沒碰過銀錢。我們包裹里不多的幾塊碎銀子還是雀兒硬塞的。早在出門半個月內,我和小道士就把碎銀子花光了。
身上銀票倒還有許多,但在偏遠桃花村里,誰愿意收銀票,還要大老遠跑錢莊換銀子?所以我才挑出最便宜最不起眼一個銀鐲子抵給徐阿婆。
“是……我們半道被歹人截走了全部銀子,身無分文,就只一個貼身放的鐲子沒被搜刮去。所以昨日沒辦法,我才拿給阿婆賒飯和房租,等有錢了,我們再贖回來。”我撒了一個小謊。
“哦,是你自己的東西就好。我擔心是大戶人家里手腳不干凈的小妮兒偷來的贓物,到時追上門來可說不清楚。”金老板從我手中抽走了銀鐲子,極為愛惜地擦拭過后,藏入懷里,“既然如此,鐲子就暫時押在我這兒。”
我不自覺攥緊衣袖,點頭稱是。
“可還有一件事。”金老板又開口道,“與方小姐同行的那位道長呢?我聽他們說,你們是一起來住店的。”
我回道:“小道……吳道長在桃花塢的義莊有些事情要辦。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所以你是一個人,從義莊回來?”
金掌柜這一問,又勾起我心中難受。大約半個時辰之前,我與小道士為何時離開桃花塢而大吵一架。他真狠心,居然毫不在乎我的安危,任我在鬼祟叢生的桃花塢深夜獨行。
“是啊,他有事要忙,我只能一個人回客棧了。”
“方小姐,你真是福大命大喲。阿彌陀佛!保佑保佑!”徐阿婆忽然插嘴嚇了我一條,見她掀起后廚的門簾,徐阿公就端著一大碗熱騰騰的湯面小步走向我。
我嘴上雖問著“怎么了”,眼神卻始終離不開湯面頂端那金燦燦的荷包蛋。想不到啊,我好歹曾是首富家的千金小姐,有一天也會餓肚子,開始饞這最普通,油光都不見一點的雞蛋面。
“你不知道,在桃花塢,沒有人敢在夜里出門。偏偏不信邪的人,十有八九都……”徐阿公做出鬼臉,一手橫放在脖子處,嘴里發出“咔嚓”怪聲。
徐阿婆正要找雙筷子遞給我,哪想我已經端起面碗,也顧不上什么儀態,趕緊喝了起來。兩口暖湯下肚,仿佛剛才一路的擔憂驚恐都煙消云散了。
“別急,慢點啊,小姐。你不知道今晚算是死里逃生咯!那些慘死的趕路人,連官府都查不出死因,聽說都是被怨鬼索了命去。”
阿婆的話讓我想起第一夜在桃林遭遇的夢魘,暗自贊同怨鬼索命的說法。
沉默了許久的金老板再次開口:“你是走桃林回來?”
我搖頭:“不,我從廢墟回來,這條路更近呀。”
金老板和徐氏夫婦三人聽到我的回答之后,竟然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我仍專心吃面,不久聽到金老板向院子走去,應該是打算回房休息。走之前,他對徐阿公吩咐道:“等客人吃完面,就把外面的蠟燭都熄滅吧,近日不會接待新客了。”
過了一會兒,徐阿婆在我身邊坐下,悄悄說道:“閨女,你膽子真大,居然敢去教坊司。”
“她那是不懂,不曉得那是個什么地方,老婆子你給她說說教坊司的事情,看不把她膽子嚇破?”
“我怎么不懂?”我故意對著阿公挑起眉,得意地說道,“桃花塢的教坊司在十三年前毀于一場大火,里面的女人都死了,當時在里面尋歡作樂的達官顯貴也死傷無數。”
“丫頭真知道?那你知道大火之后……”
“之后桃花塢出現瘟疫。因為大火里死的人太多,又是夏季,尸體易腐爛,引來蚊蟲鼠蟻,自然容易爆發瘟疫。”
“是啊,當時桃花塢有半數,不,十戶里得有七八戶都染上瘟疫。疫病好厲害,但凡一人染上,這家人差不多就要絕戶。”
阿公一臉驚訝:“你都知道教坊司火災死過那么多人,遭過瘟疫,小丫頭你還敢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