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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原本攙扶我的雙手,在聽到“師兄”兩個字時明顯顫了一下,接著立馬松開。我想,他和我一樣緊張不安。
按照之前村民的指點,我們來到桃花塢西南處大槐樹下的小徑。走至盡頭處,果然看見一間孤零零,破敗的木屋,與桃花村遙遙相望。這就是,桃花塢義莊。
我在義莊門外等了許久,而小道士再次開門出現時,臉色灰白,眼神木然而絕望。
“現在……不要怕,跟我進來吧。”
跟著小道士亦步亦趨,融入義莊的陰森漆黑,沒走幾步,我終于發現了師兄——小道士的師兄吳名,硬挺地躺在地上,面無血色,因為他的胸膛被剖開,心被挖去,已死去多時。
我來到桃花塢第一日,以自身差點死于非命起始,至親眼見到師兄的尸首而止。這是一種不詳的預兆,我早該發現的。
不不,應該說死死籠罩在桃花塢上空的不詳氣息,或許從十多年前就開始了罷?
第02章 私奔
小道士叫吳空,師承飲虛山玄妙觀。
飲虛山是霧州一座小山,而玄妙觀更小,統共也就一個符箓派老道長和兩個小徒兒。師兄弟兩個是被老道長從山下相繼收養來的孤兒,饑年時跟師父一起下過山討過飯,修行不專時也撅起屁股一同挨過打。長大些,師兄吳名做了趕尸道人,主要幫送“客人”回家。
這活兒很累,為避免驚擾生人,他們須得夜行晝眠,還要受客棧老板們的白眼和驅趕,所以只能吃自 帶的干糧,找沿途的簡陋義莊歇腳。這也是為什么小道士和我來到桃花塢后,便直奔當地義莊而去的原因——我們本想在師兄趕尸回山前,再見最后一面。
是的,小道士吳空和我從方府逃走,還卷帶了不少錢財(主要是我)。按話本故事里的說法,一個未出閣的大小姐,沒有得到父親允許,就擅自和一個外邊的男人離開家,并且打算永不回來,這類行徑完全稱得上“私奔”。
你一定以為我作為定州首富方老爺的唯一千金,必定是為小道士故意引誘,才會做下這等大逆不道的丑事。最后嘛,要么落得個人財兩空,凄慘一生;要么是我迷途知返,醒悟之后接受父親安排的良緣佳婿;又或者,父親心疼女兒,不得已只好花大錢給小道士捐個官,置些田產,讓小夫妻過上好日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等等,以上都是話本雜文里的老掉牙的俗套故事。
實際上,最先提出私奔計劃且慫恿小道士實行的人,是我。其實,我并不在乎和“哪一個”男人私奔,我只是需要和“某一個”男人私奔。我太想離開方家了,但我才不會像話本中“天真”小姐那般愚蠢,以為外面的世道如想象中美好。我非常清楚自己從出生起便困在這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不知道何處安全,何處可去,甚至連路都不認識,又能怎么去?一個對外界一無所知,沒有依靠的女人在外面是難以生存的。
正當我苦思冥想如何逃離方宅的時候,小道士恰如其分地出現了。
小道士比起師兄更擅長驅邪捉鬼,所以他并沒有成為趕尸道人,而是四處收服冤鬼,為孤魂超度,并以此為生。
那天,他來到方府對看門房的下人說,宅內祟氣不斷,恐有陰魂不得安息。那下人原本是不在意的,誤以為又是來討錢的假道士,但小道士立刻掐指給出兩個方位,一個是我母親所葬之地,另一個是常年患病的趙姬住的院子。他還一臉嚴肅地說,這兩個地方陰魂怨氣最重。
當日恰好父親不在,仆人們不知所措,便一個接一個把話傳到我這邊。我聽完心中竊喜,暗笑不已,若母親真能顯靈,可親手殺了姓趙的該有多好!
我派人請小道士去母親墓前詳細查看,自己則站在廊上隔簾與他談話。母親死后,父親只是在荒蕪的后院里匆忙為她造了一座小小的墳塋。那么小,那么可憐。
我問:“小道長,你能見到鬼嗎?”
小道士:“我們每個人都能見到,只要他們愿意。”
我愣了一下,“那我怎么什么都沒看不到?”難道是母親不愿意與我相見嗎?不會的,不會的。
小道士:“她的冤氣好重,還很虛弱。”
小道士皺起眉,接著說道:“她可能是被某種東西給鎮壓住,才會無法顯形。她說不了話,逃不了,也不能投胎。很慘。”
我緊握拳頭,團扇的細竹柄差點要被我折斷:“有什么辦法能救母……她?”
小道士圍著墳塋走了兩圈,搖了搖頭:“氣息太弱了,除非府上愿意開棺,也許會找到原因。”
“這……恐怕要得到家父的同意才行。但他此刻并不在家中。”我咬了咬牙,提出另一個主意,“但小道長,你之前不是說還有一處陰氣極重么,我們可以去那邊看看。”
全府上下都來阻撓,因為他們知道趙姬和我一向不和,多年來針鋒相對,就連我的貼身丫鬟雀兒都跪下來勸告。我不顧,帶著小道士幾乎是沖到趙姬房前。但趙姬提前得到風聲,將所有的門窗死死閂住,躲在里面對我破口大罵,就是不出來。
在我準備架梯子翻墻硬闖時,父親回來了。他將小道士轟了出去,又罰我禁足半年。在禁足第四日,雀兒小心翼翼告訴我,趙姬因受我驚嚇,暈厥數次,醒后大哭大鬧,惹得老爺又心疼又生氣,立刻另請高人作法,在趙姬門外貼滿了符箓,她的病竟然好了許多。
我問雀兒,只給趙姬房間貼了符咒?
雀兒喏喏不敢回,好久之后才小聲說,在夫人的墓上也貼了許多新符。
我冷笑了一聲,沒有說話。雀兒瞪大了眼睛,奇怪極了,因為我這一次居然沒有摔東西,也沒有鬧脾氣。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得知方咎愿為那女人連母親的魂魄都不肯放過的時候,那一刻,我決心離開這個鬼地方,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于是,我便偷偷讓雀兒再去找小道士。沒想到他被趕走后,一直在方府附近游蕩,未曾走遠。當他鼻青臉腫,渾身是傷也要趕來見我時,我忽然明白,這個男人或許能夠實現我的計劃。
三個月后。我故意把鼓鼓囊囊的綢緞包袱扔在桌上,因為裹得松散,里面透出幾分閃閃金光,就像趙姬,喜歡用扇子遮臉,似露未露,最是誘人。
我不耐煩說道:“小道士,就等你一句話,你不愿意嗎?”
小道士低著頭,翻來覆去撥弄手心里的三枚銅錢,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猶豫道:“風險太大了。”
“嫁妝本都偷出來了,總得試試。”
“你……你真想好了?”
我把包袱推給他,斬釘截鐵道:“不反悔。”
“可能什么也改變不了。”
“到時候再說吧……誰知道以后呀。要不小道士你算一卦?”
“不算,師父說算多了會折壽。”
“為我折壽幾年怎么了,你不樂意嗎?”我伸手去撓他的腰,知道他最怕癢,“嘿,不是說普度眾生嗎?”
“和尚才說普度眾生吧……啊呀,哈哈哈哈,我可沒說過。”他咯咯笑起來,臉上表情終于沒那么嚴肅。
“可當今不太平,路上指不定會遇上什么鬼怪妖魔。我問你最后一次,真的不害怕嗎?”
“不怕,小吳道長不就是專門收鬼降妖的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