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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卿眼皮微掀,嗓音淡然:“不是我。”
“那就是我了。”顧桑指著自己,頓時眉眼彎彎道,“大姐姐,你對我太好了,我好喜歡你哦。”
好在理智尚存,要不然她真想撲過去給顧九卿一個大大的擁抱,順帶附贈幾個香吻。
少女烏漆的眼瞳亮晶晶的,仿佛星空中最璀璨的兩顆星,細如蔥根的手指白生生的,嬌俏地指著自己的臉,盡顯少女特有的純稚嬌憨。
綿薄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纖細的皓腕,瑩潤的肌膚遍布的淤青痕跡觸目驚心。
那是他的杰作。
他不覺愧疚,反覺有趣。如果少女的身軀全染上這種淤青,留下屬于他的這種印記,又該是何等光景。
平靜沉悶的胸腹血液仿若投下了一顆沸石,冷卻的血液似乎瞬息熱了起來。
趨至沸騰,發酵,有什么東西叫囂著沖破凝滯和束縛,喧囂而出。
他想做些什么,或是證明什么,但終究什么都沒做,不該生的或者已經生出的某種東西終被壓制。
真正的情緒被他掩埋,面上不動聲色,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裙踞,雙手交疊置于膝上。
一切復歸平靜。
顧九卿眉目低垂,輕呢的聲音低若不可聞:“喜歡我?”
假的吧。
……
小鎮上的成衣鋪款式老氣陳舊,料子也比不得盛京的質感,好在保暖是夠了。
顧桑看著壯如熊的自己,再看通身華貴哪兒哪兒都透著美感的顧九卿,覺得顧九卿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她是大小姐身邊的小丫鬟,還是毫不起眼的那種。
果然馬靠鞍人靠衣,穿著粗布劣質棉衣,將她清秀甜美的顏值降低了好幾個層次。
但她倒底對美麗的追求沒達到苛刻變態的地步,做不到只要風度不要溫度,老老實實地穿著臃腫的冬衣。
從成衣鋪出來后,直奔目的地——方諸的家。
小鎮最偏僻的北邊,一處狹小的院落,被籬笆環繞,四四方方,院內干凈,有菜地有雞鴨,很有陶淵明筆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愜意氣息。
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頭戴氈巾,儼然一副鄉野莊家漢的打扮,他握著鋤頭,專注腳下的一畝三分地,就連籬笆外來了人,似也沒察覺。
顧桑沒看到其他人,便道:“這就是方諸嗎?”
這跟想象中的方諸不太一樣,并沒有那種隱士高人的風范,不過人不可貌相。
劉尚回道:“是他,只是此人比較難搞,功名利祿沒一樣能打動他。”不管六皇子許諾什么好處,方諸都不為所動,好似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樣。可又會為了幾文酒錢,在市集上與人爭論不休。
司馬睿原本以為方諸欺士盜名之徒,沒什么真本事,可與之對弈幾局,被其掌控棋盤全局的高超棋藝所震撼,走一步窺十步,棋藝之精湛,讓人嘆為觀止。
這樣擅布棋之人,絕不是無能之輩,或真可助其成就一番事業。
方諸鋤著地,頭也不抬:“說了多少次,你就是再練個十年八年,也未必贏得了我,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少來煩我!”
“哦?”顧九卿站在籬笆外,手握暖爐,低笑了一聲,開門見山,“依方先生之見,六皇子當真不值得先生傾囊相助?還是先生覺得,六皇子這一方天地不足以讓先生施展抱負和才華?”
方諸一愣,抬起頭來,沒想到來者竟是一名女子,更沒想到這名女子竟能直指他內心的憂慮,他確實看不上六皇子,甚至放眼整個朝堂,都沒有那個值得他肝腦涂地的名主,不論是太子,康王,賢王,以及朝中諸多能臣,大多都是為了皇權滿足自己的私欲和權力欲,而他要的遠不止這些。
似回想起了什么,方諸一雙湛黑的眼睛倏爾迸射出攝人的光亮。早年間的某個人物倒是符合他的治世理念,可那人太心慈,沒有熬過權力傾軋落得個悲慘的結局,如今再不可聞。一聲惋嘆,眼中的光芒歸于寂滅。
他道:“姑娘既知,便知方某心意已決,六皇子的說客當不得。”
顧九卿修長的指尖摩挲著手爐,淡聲道: “先生曾對六皇子所言,若能勝過你手中棋子便可出山,不知可還算數?”
方諸不是言而無信之輩:“自然。”
“先生未說不能找人替代,此局便由我代六皇子向先生討教。”顧九卿嗓音淡淡,面上一派風輕云淡。
方諸:“你?”
顧桑瞇了瞇眼,在旁邊輕飄飄插了一句嘴:“方先生可是怕輸?畢竟……若讓人知道先生輸在一個女子手里,說出去不太好聽。”
方諸對自己的棋藝引以為傲,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一個不足雙十年華的女子,明知是激將法,仍是扔了鋤頭,眼一瞪:“笑話!我會怕一介女流之輩!”他看向顧九卿,又道,“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能厲害到哪兒去?”
殊不知方諸犯了同六皇子一樣的錯。
顧九卿慢悠悠地看了一眼顧桑,狹長的鳳眸半瞇起,眸底掠過一抹冰涼之意:“輕敵,乃兵家大忌。想來先生不喜兵書,只是兵法謀略向來相輔相成,且不知……”
略頓,顧九卿忽而一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先生不擅兵法,亦沒什么。”
若非場合不對,顧桑真想豎起大拇指贊一句,女主絕對當得起老陰陽家的稱號,兼睚眥必報。
方諸臉色都快青了,再看顧九卿,明明是如沐春風的笑容,卻硬生生讓他品出了脊背生寒的錯覺,眼前的女子眸眼漆黑,黑的恍若深淵,隱透的壓迫感,讓人不敢小覷。
即使有所收斂,那也是凌駕于一切的強大威壓。一個女子有這樣的氣勢,正常嗎?
當與之對弈時,顧九卿閑庭落子間的布局更是有一種吞吐山河的氣勢,讓方諸為之震撼。
白子落定,勝負已分。
顧九卿道:“先生,承讓了。”
方諸執著黑子,在縱橫交錯的棋局上舉棋不定,他將眼睛睜到最大,不認輸地將黑子放在可以放置的空位上,試來試去,像是完全忘記了落子無悔的規矩,然而他發現每一步皆是死棋,每一步皆無法起死回生。
方諸死死地攥著黑子,頹然靠在椅上:“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