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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挨過餓,這已是身體能承受的最大極限。
原身既茶又惡毒,但對生母留下的婢女秋葵倒還算好,畢竟需要小婢女為她跑腿賣命。小婢女自是不知原身真正的想法,是真心為顧桑著想,見她如此糟踐自己的身子,急得都快上火了:
“姑娘,你好歹吃點填下肚子,真餓出了好歹,不就遂了二姑娘的意?夫人都未下令克扣荷月院的口糧,我們可以求夫人做主,夫人定會秉公處理。”
施氏一向跟蒲姨娘和顧皎不對付,如果顧桑求到施氏跟前,施氏確實會‘秉公處理’,以求給蒲姨娘添堵。
但顧桑不過是施氏和蒲姨娘之間博弈的小炮灰。
顧桑抬了抬纏滿繃帶的右手,又指了指自己餓得慘白慘白的小臉,問道:“我這樣子慘不慘?”
秋葵要哭不哭的:“滿府的姑娘有比姑娘更慘的嗎?”
顧桑低喃:“也不知大姐姐可會暢快?”
這廂顧桑正奮力同饑餓作斗爭時,那廂前院異常熱鬧,原是顧九卿回來了。
府上忙前忙后,只為迎接大姑娘回府,仆婢環繞,猶如眾星捧月。
顧九卿身量高挑,清瘦,在一眾女眷中尤為突顯,不似一般嬌俏柔弱的閨閣女兒。她不喜繁復的穿戴,一襲如雪白衣,一根白玉簪斜插發髻,雙手交疊抱腹,舉止端雅有度,行走逶迤,道不出的冷艷出塵,說不盡的仙姿絕色。
眾人皆知大姑娘性情,雖簇擁著,卻始終與她保持一定距離。哪怕是其母施氏有心牽顧九卿的手,也被他不著痕跡的拂過去了。
施氏眉頭微皺,卻沒面露不悅,似是早已習以為常。
“寺里齋飯清淡,可還吃的慣?山上夜里偏涼,婢子們服侍是否盡心,可有增衣添被?梵音誦經聲不斷,睡得可還舒心?”施氏一臉關切,滿心滿眼皆是見到女兒的歡喜。
顧九卿鳳眸微垂,輕聲回著話。
聲音清清冷冷,略顯沉啞,既不顯熱絡,也不會顯得太過疏離。但要說母女間的親昵,那是沒有的。
施氏心下黯然,面上卻不顯露分毫。這都是她的疏忽,若沒有七年前那場意外,女兒應還是那個在她膝下撒嬌承歡的嬌嬌女孩。
不管如何,女兒還活著,活在她能看見的地方,便已足矣。
女兒喜靜喜禮佛,對佛法已到癡迷的地步,每月都要去靜安寺侍奉佛祖,施氏雖無奈,卻也只能由著她去。
施氏看著女兒那張美到極致的臉,似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眉目倏忽暗淡下來。
女兒淡泊名利本是好事,可大有遁入空門之勢,又讓施氏憂心不已。施氏做不到眼看著女兒后半生青燈古佛一生孤寂!
施氏就這般矛盾著,既希望女兒不被外物殊榮名利憂擾牽絆的寡淡心境,又怕女兒真的勘破紅塵,世間再無可留戀之物。
顧九卿一雙鳳目淡淡掃過施氏,薄唇彎到恰到好處的弧度,體貼道:“母親,可有煩心之事,說來聽聽,女兒或可替您解憂。”
施氏略頓,抱著試探的心理,說道:“二姑娘還未及笄,蒲姨娘已經暗中替女兒相看夫家了,而九卿你已及笄,相看夫婿的事情也需提上日程,成親雖不著急,可親事當定下來,家世好門風清正的夫家不知多少人家絞盡腦汁搭線呢?就不知我兒有何想法,喜歡什么樣的郎君,母親也好替你篩掉一批不入眼的,免得浪費精力和時間。”
“這成親嫁人之事萬不可馬虎,莫要遇到像你父親這種三心二意左右逢源的男子。”
話出口施氏便覺不妥,顧九卿性子本就清冷淡漠,若再加深女兒對男子的壞印象,女兒豈不越發對成親沒興趣。
施氏趕忙補救道:“你父親只是少數修身齊家不正的男子,世上大多男兒都是好的,敬重妻子,琴瑟和鳴,體恤妻子持家不易,值得共度一生。就比如承恩公的長子蕭湛對母事孝,君子六藝皆精,品性才能俱佳,可堪為良配;還有康平侯家的小公子……”
公侯的門第比顧家高,皆是百年勛貴之家,掌實權,底蘊豐厚。而顧家只是因為顧顯宗早年搭上了施家的勢,后施家勢衰遭貶,顧顯宗又在今上這里落了個忠心的名聲,得了個忠毅伯的爵位,遠遠不及盤踞京城多年的老牌世家。
施氏敢相看這些高門第的世家,底氣來源于自己的女兒足夠優秀。
“母親。”顧九卿沒甚表情地打斷施氏,“婚事暫且不急。”
施氏瞥見顧九卿袖中的一卷佛經,眸子驟緊,緊張問道:“你該不會真想絞了頭發……”
顧九卿神色淡淡,勾了下唇角:“ 母親想多了,我會成親,但不是現在。”
施氏胸口的巨石微松懈:“那就好!母親就怕你孑然一身!”
顧九卿沒說話,抬眸掃了眼遙遠的天際,那是象征皇權的宮城方向,再低眉,長長的羽鴉睫遮住了眸中濃重的陰翳。
成親?呵。
只不過是另一種方式的孑然一身!
第4章
昭南院,顧府最南側環境最好的一處院子,絕然不同于偏僻冷清的荷月院。
這里小橋流水,假山亭閣,滿園花色,芳香陣陣,景致十分幽雅,且靜。
時值午時,一道道美味珍饈被華婢們魚貫捧入。
顧桑吊著傷臂躲在院外,右手攥著幾根藤荊條,聞著菜香四溢的佳肴,饞得兩眼放光,差點做出餓狼撲食的舉動。
天知道對于早已餓的七葷八素的顧桑來說,此時的美食誘惑究竟有多大。
等到菜上完,仍舊沒見施氏離開,估計是要同顧九卿一同用膳。
顧桑低頭掃了一眼手中荊條,著實受不了‘望梅止渴’的痛苦,打算過個一時半刻再過來,卻見施氏身邊的管事婆子匆匆而來直奔內院,沒一會兒,施氏便出來了。
施氏腳步急促,臉色著實算不得好:“反了她了,她一個妾室還想騎到我頭上?賬房的人都是死的,越了我去,就把這么大一筆銀錢給支了出去。”
管事婆子道:“說是得了老爺的令,賬房先生才不敢攔阻。”
“老爺?”施氏音量陡然拔高,似是顧忌內院的顧九卿,聲音又驟然低了下來,冷哼道,“他何時說過,我怎么不知道?他讓家中妾室越過主母染指中饋,是想奪了我的管家權,讓一個賤妾當家做主,是想顧家被人戳脊梁骨不成?施家是落了難,可我是他當初明謀正娶、顧家正正經經的當家娘子…….”
直至施氏走遠,顧桑才慢慢地將藤荊條塞入袖中,嘆了口氣:“大家族就是人多屁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