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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谷蠡王想到此處心中就有些不快,但他并未表現出來,只是將衛青迎如帳中后小聲在陸步忽的耳邊吩咐了幾句。
右谷蠡王宴帳中早已擺下了盛大的酒席,衛青入座后,右谷蠡王與他一陣熱絡的寒暄,衛青均笑答接應。其間匈奴文武官將列坐其間,無一人不對衛青好奇,都在暗中觀察。只見衛青端坐席間,雖然如沐春風的笑容常在臉上,可眼中畢竟帶著軍旅中人特有的肅殺和威儀。
酒過三巡,席間一些匈奴武官就開始蠢蠢欲動,終于有一人起身出列行撫胸禮,挑釁般的看著衛青向右谷蠡王說了一番匈奴語。
衛青多年與匈奴作戰如何不會匈奴語,只是他更愿在這場合使用漢語,有意裝作聽不懂那匈奴人的話,低頭只是自得飲酒。
“衛大將軍,打擾將軍雅興。”右谷蠡王聽完那高大匈奴武官的陳情,笑對衛青道,“衛大將軍的名聲在我匈奴可是如雷貫耳,多少匈奴勇士都盼望能有機會與大將軍一較高下,今日承蒙大將軍抬愛來到本王帳中,如不嫌棄,不如請大將軍對這些年輕武士指點一二如何?”
衛青自然明白右谷蠡王打得什么主意,一來他是想試探衛青的身手和能力,二來他也是想給衛青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匈奴王帳人才濟濟,不是他們十幾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衛青依舊只是淡笑,抬眸看了一眼身邊的侍衛長簡峰,簡峰立刻道:“右谷蠡王盛邀,只是大將軍是我漢家軍神,我大漢將士都以跟隨大將軍北伐匈奴為榮,豈可輕易指點他人,就算要大將軍出手也要先看看此人有沒有這個資格。我看剛才那位仁兄還差得遠呢,不如就請大王給個機會,讓簡峰試試這位勇士的武藝。”
簡峰這邊說話早有匈奴翻譯將他的話譯給那名武官,匈奴人原本就暴躁易怒,見簡峰這么年紀輕輕就在右谷蠡王面前大放厥詞貶低自己,當然氣不過,脾氣一下就上來了。
右谷蠡王原本想要試探衛青給他一個下馬威,卻沒想到反被衛青的人反客為主激怒了早就安排好的匈奴武官,實在是丟面子。但是丟了的面子右谷蠡王還是有信心找回來的,于是立刻答應當庭比試。
說起來這位匈奴武官力大無窮,也是一名悍將,可惜遇到的是衛青百里挑一的侍衛隊長,簡峰年紀雖然不過二十四五,可功夫卻是一頂一的好。況且近身格斗并非上陣殺敵,簡峰身法敏捷,出招迅速,四兩撥千斤的本事遠在那匈奴武官之上,不過十幾招就將匈奴人的彎刀挑落在地,輕松勝出。
可是一個匈奴人敗了,更多匈奴人就開始不服,這比試一開始就有收不住的趨勢,前前后后換了五撥人,衛青的近衛將士五戰五勝,在匈奴人的王帳里給漢庭掙足了面子。
右谷蠡王好生氣,但還要保持微笑。
“承讓。”衛青放下酒杯向右谷蠡王微微一笑。
按照衛青往日沉穩低調的性格他必不會讓近衛當庭比試讓旁人難堪,可是如今不同,畢竟是右谷蠡王的王帳,我方主將深入敵穴還要完成打探甚至救人的任務,其艱巨危險可想而知。倘或匈奴人翻臉,就衛青這十幾個人的力量,就是插翅也飛不出數萬人的匈奴營地。
但是,兵者詭道,衛青兵行險招就是在跟右谷蠡王博弈,保持漢軍布防不亂的情況下以最小的代價完成營救。衛青此來只帶十四名精銳將士原本就是讓右谷蠡王摸不準他的底牌,以為衛青身后自有大軍接應埋伏。右谷蠡王謹慎多疑,越是摸不準他的底牌就越是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再通過當庭比試讓匈奴人好好看看這些將士的實力,就會使他們知道漢庭將士雖然人數少卻毫不懼怕。這樣的效果反而比帶四五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更有震懾作用。
當然衛青的目的也確實達到了。右谷蠡王的武官們輸了庭前比試他心里雖然不悅卻更加在意衛青極其屬下毫無顧忌異常傲慢的態度,篤定衛青早有準備,便也不再試探,開門見山進入正題。
右谷蠡王活躍了一下氣氛,幾倍酒飲下后便端著犀角酒杯用漢話笑問衛青道:“衛大將軍之名本王早就有所耳聞,原以為將軍是個身高八尺不茍言笑的鐵血將軍,不想今日得見英雄儒雅舒朗豪放,竟是如此愛笑之人,與本王很是投緣吶。只是,只是這時機……恩,若往日本王見了大將軍這般年輕有為的天縱將才當真是喜不自勝,無論將軍身屬何族都要做個忘年交好好相知一番,可是現下你我分屬兩國,漢兇之戰又在眉睫之間,衛大將軍這一來未免讓本王心中沒底啊。”
衛青淡淡笑道:“無怪大王多慮,衛青此時前來確實分寸有失,不過也是為了并肩作戰的沙場兄弟的一點私事。談不上邦國大事,只來與大王攀個交情,還望大王看在衛青薄面上,通融一番。”
“哦?那不知衛大將軍到底為何私事而來?”右谷蠡王似乎對衛青所言的“私事”很感興趣。
☆、第323章 偽裝夫妻
衛青搖頭無奈笑道:“大王見笑了,此次平城地動事出突然,有不少軍中將領的妻妾在平城遇難,其中就包括一位衛青副將的妻子。我這副將也是性情中人,對發妻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幾日打聽下來有人說見過他的妻子被匈奴大軍帶走,所以衛青此來,特地請大王……”
“衛大將軍。”右谷蠡王忽然打斷了衛青,和悅的微笑已經變作了為難和責備,“大將軍多年征戰應該知道戰爭就是戰爭,戰爭的規矩很難因為私交改變。自冒頓大單于以來,漢匈兩國交戰數不勝數,哪一次的戰俘回國不是相互置換的結果?本王可是從來沒見過大將軍這等做派,直接就找上門來要人。要真是大將軍的姬妾,本王今日還賣給將軍一個面子讓將軍帶回去,可是別人,恕本王無能為力。”
右谷蠡王說的確實是事實,自漢兇開戰以來的百年時間里,兩國相互虜民無數,要是都能通過簡單的討要救出百姓,那么也不必費那么大力氣作戰了。衛青早知討要戰俘的規矩,因而也早對右谷蠡王的這套說辭有所準備。
“大王說的是,衛青自然會按邦交規矩辦事,如果這位夫人真的在大王軍中,衛青愿用匈同等身份的奴戰俘交換。這位夫人衛青也曾見過,還請大王先讓衛青看一看帳中女俘。”衛青說起這番話來語氣自然平順,聽不出有什么問題。
“好,既然大將軍要交換戰俘,本王就沒什么可說的。”右谷蠡王說完大手一揮用匈奴語吩咐道,“把那些漢女都帶上來。”
“大王且慢。”
“大將軍?”右谷蠡王狐疑的看著打斷了自己吩咐的衛青。
衛青起身道:“畢竟是軍中女眷,還請大王按照我漢家規矩,至□□相見,勿在人前。”
衛青是個極其心細之人,他恐怕陳嬌在這些漢女當中,若是讓她以女俘身份當眾為匈奴文武評頭論足,對她來說必然是一種折辱,衛青知她烈性高傲不愿讓她受辱。
“如此,來人,在□□另開一宴,本王與大將軍對飲。”右谷蠡王說完對衛青一笑,眼中滿含深意,嘆道:“衛大將軍,心細如發啊。”
明亮的□□營帳中,衛青端坐在客座首座,看著兩名匈奴士兵引著八名同樣布衣著裝的漢女入內,沒來由心底竟有些緊張,打了十幾年硬仗,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這種的感覺了。
“大王就只帶來了這些漢女?”衛青側頭問。
“衛大將軍不妨看過再問,如果衛大將軍要找的人真的在本王帳中,應該就在這里。”
只有八名女子,實在太少了,右谷蠡王的部下不可能就擄來這么一點女子送回來。衛青已經有些懷疑了,只選八人,是不是右谷蠡王察覺了什么。
懷疑雖懷疑,但衛青沒有什么可猶豫的,如果他看到了陳嬌他就一定要把她帶回去。
“把你們的頭都抬起來。”右谷蠡王用漢語對低頭跪成一排的漢女說完,看著衛青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大將軍請。”
衛青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定格在素顏脫俗的陳嬌臉上。他立刻一步上前把她扶起來道:“夫人請起,衛青來遲。”
陳嬌下午被匈奴人拉出氈帳后就被帶去了另一處營帳,應該是右谷蠡王閼氏的群居之所,在那里有匈奴女子為她們梳洗,而后準備了同樣的衣裳讓她們換衣待命。雖然奇怪又心中忐忑但陳嬌還是在意外的情況下見到了衛青,她實在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思要見的衛青就這么站在了自己面前。
陳嬌不是不激動,那種在流徙外族舉目絕望的生活中遇到一個故交朋友的感覺真不是一般話語所能形容,她甚至能夠感到鼻腔的酸澀和眼眶的灼熱。可是她看著衛青,余光又看向目光陰晴不定的右谷蠡王,激動的心情便不得不因理智平復下來。
現在不是亮明身份立即相識的時候,既然衛青能夠在這里必然有他出現的原因和跟右谷蠡王交涉的理由,她如今不知道衛青的理由和想法,那么她只要靜觀其變就好,無論如何也不能失言打亂衛青的計劃。
“大將軍。”陳嬌低聲輕輕喚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大寒,示意衛青還有她的存在,而后就立身站定再不言語了。
衛青看向陳嬌時眼里是熱切的興奮光芒,但當他轉身再看向右谷蠡王時,他的眼中卻只剩下了淡淡的欣喜:“大王,多謝大王成全,找到了這位夫人和她的侍女。”
右谷蠡王笑了,笑容里意味深長,他說:“大將軍,你確定這位就是你要找的部將夫人,而不是一位漢室貴族嗎?”
衛青和陳嬌聞言心中同時一震,但他們都沒有動,陳嬌仍是低眉而立,衛青卻若無其事的笑道:“大王何故如此說?”
右谷蠡王輕笑一聲負手淡淡道:“本王年輕時第一次前往長安面見前朝天子文皇帝,有幸見到并請求迎娶文皇帝的嫡長女館陶公主,也就是你們當今天子的姑母,皇后的母親。當時雖然未能獲得文皇帝的應允,但本王年輕時對這位公主一直十分留戀,收藏了一幅館陶公主的畫像,很巧,今日看這位夫人的形容,竟然有許多相似,而大將軍又專為她而來,不禁讓本王聯想頗多呀。”
右谷蠡王看著一時無話的衛青和陳嬌,頗有些自得的笑道:“本王還在當日繳獲的一些珠寶中找到了幾樣你們漢宮中的飾物,這小小的邊地平城,女子的御用之物真是難得一見吶,大將軍現在還不打算一五一十告訴本王來意嗎?本王雖然好客,但是我匈奴人一想最討厭謊言,如果大將軍不打算據實相告,那么就不要怪本王不做你的朋友。”
陳嬌臉上雖然沒有表示但她的心跳的很快,從右谷蠡王的言語中可以判斷他還不能斷定自己就是漢庭的皇后,或者皇后失蹤的消息想必還未傳到這里。可是多智的右谷蠡王已經猜出了她出身不凡,只要有了漢室貴族的身份,那么衛青今日想把她無條件從這里帶出去就幾乎不可能了,弄不好連衛青自己都難以脫身。
陳嬌看向衛青,見他依舊沉著,心想此事她什么都不清楚無法與衛青配合,只好咬緊牙關讓他來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