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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景帝喚來兩名宦官,“今晚宮禁之前你就去傳朕的口諭給堂邑侯,就說,他上表的兩個提議朕都準了,讓他早做準備。”
“喏。”其中一名宦官躬身退了出去。
“吩咐內使擬詔,宣膠東王劉彘明日回宮。另外你去告訴堂邑侯翁主,讓她明日一早去長門殿代朕迎膠東王。”
“喏。”
宦官退下后景帝長舒一口氣,似乎心情不錯,命侍女傳程夫人到宣室殿內室侍寢。天子的私事并不避諱史官,這是從高祖朝傳下來的慣例,做了十幾年天子的景帝早也就習慣了身邊的司馬談。
“恭送陛下。”
景帝走向后殿的時候司馬談跪在地上行禮道。
外面的風聲漸漸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沙沙的雨聲。又下雨了,最近,似乎總是在下雨。司馬談想。
景帝沒有回答,當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內時司馬談才收起紛亂的思緒,將頭略微抬起。
“哦,朕忘了。”景帝的聲音忽然傳來,令司馬談一驚又低下頭去。
“今晚的這一段,就,別記了。”景帝站在后殿長廊的珠簾后面,光線暗淡,他威嚴的面孔隱入了黑暗。
仍舊伏著身的司馬談立刻磕頭,不知什么原因,這樣的天子讓司馬談深深地感到恐懼。
劉榮宿在柏梁臺一整夜都沒有回鳴鸞殿,而張冉坐在榻上也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的時候,宮中的御道上隱約傳來開啟宮禁的揚聲:“天下承平,四海大吉——”
伴隨著一道道宮禁大門的打開,陳嬌的馬車成為今晨第一輛駛出未央宮的車駕。
“天下承平,四海大吉——”
“天下承平,四海大吉——”
張冉慢慢的抬起頭,扶著臥榻的雕花站起身,托起自己的小腹走向梳妝的銅鏡。昏黃的鏡面里映出她憔悴的美麗面孔。
“孩子,你會看清楚你的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張冉扶著隆起的小腹喃喃的看著鏡子,“你會看清楚的,你們都會看清楚的。”
長壽殿大殿里竇太后看著早早就來請安謝罪的栗姬母子輕輕蹙了蹙眉心。
“這么一大早的過來,榮兒陪你媳婦兒吃過早膳了?”竇太后的口氣淡淡的,聽起來像是最平常不過的長輩詢問。
宮中之事只要竇太后想知道就沒有秘密,更何況昨日他和梁王因為張冉鬧出那么大動靜,要說竇太后不知道他自己都不信。
劉榮尷尬的看了一眼栗姬,栗姬對他挑眉使了個眼色。劉榮只得硬著頭皮道:“祖母皇太后,孫兒錯了。”
“錯?怎么了?”
“孫兒……”
“哀家聽說你母親昨天在宣室殿哭了一晚上,什么事這么委屈,要搭上天子一晚上的時間?栗姬,你倒是給我老太婆也說說,讓哀家聽個新鮮。”竇太后故意要小懲栗姬昨日的愚蠢行為,讓她難看。
長壽殿里當著那么多宮女宦官和早早來請安的嬪妃的面,栗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畢竟叔叔為了侄子房里的事鬧起來這話說出來不好聽,可她竟然還跟天子哭訴了一晚上。
“臣妾……”
“回稟天后,趙王后求見。”侍女入殿行禮道。
“不是面了她的請安了嗎,這孩子,有身子也不好好養著。”竇太后自言自語的說,“迎趙王后近來,小心著點。”
栗姬本因躲過一劫心里松下一口氣,可是一想張冉來請安又將心懸了起來。
“趙王后到——”
隨著宦官的高唱,張冉緩步走近大殿,照在她長長裙裾拖擺上的熹微晨光隨著她步入大殿而消失不見。
漢宮,仿佛就是這樣一個永遠黑暗與凄冷的地方。
☆、第48章 大殿明志
張冉今日盛裝打扮,鑲嵌著紅寶石花蕊的攢花冠發梳垂墜著黃金流蘇,隨著她的步調輕輕搖曳,閃動的光點如同漢宮琉璃頂流瀉的晨光,綺麗的桃紅色裙擺被兩名宮女托起。她沒有讓任何人攙扶,即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保持著貴族一貫的優雅。
這樣的張冉走進長壽殿的時候就像一抹亮色的火焰點燃了肅穆陰森沉的大殿。
“不必行禮了。”竇太后輕輕瞇起眼睛,仿佛被她的鮮活和青春刺痛了久疾的雙目。
她在這所光線晦暗的大殿里已經住了太久太久,連同她的靈魂都浸染了這座大殿的幽暗與嚴肅,對這種艷目的色調本能的移開了視線。
張冉走到大殿正中栗姬母子的旁邊站定,因為竇太后的行免,張冉沒有行大禮,只是微微低頭躬身行了一個簡單的屈膝禮。
“昨晚,下了很大的雨,哀家記得長樂宮里的路好多年沒翻修了,太滑,你怎么還過來了。”竇太后的聲音平和,其中帶著關懷和威嚴。
“我今日,是來見趙王。”張冉沒有用敬語,她的目光輕飄飄在劉榮身上略過,又望向主位上的竇太后,“也是來與祖母皇太后拜別。”
劉榮見張冉進來本就有些差異,又聽她在祖母皇太后面前直白的說來尋自己,長輩面前禮數不周態度也不夠溫順恭謹,連日來諸事不順的抑郁和不滿在這一刻都從心底涌出,對張冉的厭煩情緒不禁更勝,蹙眉斜覷著張冉,語氣強硬的小聲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說,不要在這里丟人!”
張冉眼簾微垂輕蔑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榮,繼續對竇太后道:“我走之前,想向祖母皇太后和各位娘娘澄清一件事。”
“什么事?”發生了這么多事,以竇太后的敏銳和城府怎么會看不出張冉的來意非同一般。她并沒有追問,只是順著張冉的話問下去,語調緩慢卻又帶著探究的興味。
張冉沒有直接回答竇太后的問話,她只是環顧殿內來給竇太后請安的諸位嬪妃夫人們,唇帶微笑用清亮的聲音道:“我第一次來漢宮的時候,就學到了很多東西,在這方面眾位貴人功不可沒,是你們讓我懂得什么叫人心險惡,人言可畏。”
在坐的女眷起先聽說自己“功不可沒”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一些客氣的笑容,但是聽到后面那些話又難免露出差異、不滿、尷尬、輕蔑等等各種表情。
張冉笑了,紅唇貝齒,美艷動人。并非只有她的容貌,她今天的一舉一動似乎都閃著令人賞心悅目的光華,美得驚顫人心,仿佛待開的花朵釋放了全部的力量只為今日的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