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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節變天確實太快了,可不是就像孩子的臉。一會哭一會笑的。”朝元長公主笑著說完,程夫人和其他幾位夫人、美人便點頭附和起來。
十數名身穿白底黑花漢服的妙齡宮女捧著燈心銅碗整齊的進入大殿,她們黑發及腰,被一根紅色絲帶高度一致的綁在發尾,此時正規矩的分作兩排點亮了銅柱旁邊一只只燈架上的十二碗青鶴燈。
沉默,依舊是沉默。
館陶長公主望向對面末席而坐,安靜垂首的王娡,心中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也是做母親的人,她深愛著自己的女兒,因此今日至始至終她都無法理解到底是怎樣的勇氣才能讓王娡狠絕至此,將自己的女兒拱手相送,送到大漢死敵、年過六旬的匈奴單于面前。
這個女人瘋了。館陶長公主看著臉色平靜到毫無生氣的王娡想。
“我看天子也乏了,這件事哀家同意,為了大漢的穩定與繁榮,王姬的上表哀家準了,對她的做法哀家很欣慰。”竇太后的聲音低緩,將每個字都說的異常清晰,“既然王姬說南宮深明大義,那哀家就不操心了,你讓南宮早做準備吧。”
前一刻還目光呆滯的王娡聽到竇太后的話立刻起身避席,在大殿中央跪下來雙手平伸而后額心觸手行大禮道:“喏,妾身代南宮謝太后成全·。”
轟隆,轟隆——啪咔——
明亮的閃電閃過,殿外驚雷乍響,瓢潑的大雨鋪天蓋地降臨宏偉陰沉的漢宮,豆大的雨點敲擊著漢白玉石階和獸頭青碧瓦,發出啪啪的響聲。
伴隨著密集的雨聲,黃門宦官尖細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里回蕩:“啟稟太后、天子,南宮公主求見。”
看到竇太后微微頷首,天子一抬手宦官會意轉身揚聲道:“宣南宮公主——”
“宣南宮公主——”
“宣南宮公主——”
帶著回聲的幾道宣入疊疊響起,大殿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伴隨著那一聲聲雨中的高唱望向門口,六十八級漢白玉臺階之上,南宮公主冒雨而入,她的步速很慢,淺紫色的蘭花交領衣裙系數被雨水打濕呈現出絕望的玄黑色,從來都被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美麗長發此刻狼狽的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從館陶長公主的角度看去仿佛彤灰色的天幕中走出的是一個失去靈魂的身體。
“南宮……”王娡轉身看著大殿的入口喃喃的念道。
南宮公主一步步走向大殿的中央,她慘白的臉色將執著的黑色瞳仁映的更加深邃,仿佛從不透光的夜色。
頻繁的閃電伴隨著驚人的雷聲掩蓋了所有的聲音,殿內眾人的神態表情像一幕幕無聲的片段在南宮的眼前一一閃過。
她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掃過,最后定格在主位的竇太后身上。
她被雨水打濕的長長衣擺鋪陳在身后的青石地面上,深色的水痕留在她走過的地方。她沒有下拜,冰冷如雨水的漆黑眸子望著竇太后和天子:“祖母,父皇,母親,諸位姑母、夫人,南宮有一事相問。”
南宮公主再次掃視著坐下的諸人,這些她所謂的至親,她在殿外候宣時聽得清清楚楚,祖母的恩旨,父皇的愿望,她的母親親口為她的遠嫁而謝恩……而這些道貌岸然的至親,他們冷漠的眼神,不變的姿態,有誰會在意她的感受!
“南宮,你想問什么。”竇太后唇邊的笑容早已消失,略顯老態的面容變得冰冷陰鷙,沒有焦點的空洞眼睛似乎穿過黑暗的虛無與南宮的視線空中相對,毫無退卻。
竇太后的“逼視”下南宮失去血色的薄唇不受控制的輕顫,眼淚被她強硬的逼在眼眶之中,仿佛如她強自鎮定的精神,在頃刻之間就會坍塌崩潰。
“南宮就是想問問祖母,真的,要把我送到風沙漫天、萬里無人的禽獸之境去嗎?!”南宮指著竇太后聲音越來越高,眼淚順著眼角、顴骨和瘦削的臉頰無聲滑落。
“你們,都下去,哀家有話跟南宮說。”竇太后鎮定的坐在主位上,聲音猶如堅冰低沉冷硬。
“喏。”幾位長公主和夫人美人們立刻起身。
“不要走!誰都不準走!”南宮忽然轉身用她從未有過的高聲道,“你們都留下,你們難道不想聽聽這個貌似強大的帝國是怎樣出賣它的公主嗎?今日是我明日就輪到你們!你們的子嗣,兒女!”
“南宮,太后再跟你說話!”景帝厲聲喝止南宮公主,他心中不是不苦澀,對這個女兒多少也帶了歉疚。
“呵呵,哈哈哈”南宮流著眼淚轉過身,苦笑益發瘋狂,她胸口劇烈的起伏,多年的溫婉隱忍此刻全部變成了發泄的勇氣,她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不過就是一死,她還有什么可以保留和恐懼的!
“父皇,我曾經仰慕您,尊敬您,為有您這樣偉大的父親和君王感到榮幸,為自己身為這樣一個偉大皇家的一員而感到驕傲,可是現在,我為自己擁有大漢公主的身份而無比羞恥!因為我的父親,兄弟,這個帝國的安寧和榮耀竟然是犧牲一個個女子而獲得的!說什么天佑大漢,說什么天子真龍,不,這些都是騙人的!你們,你們都好自私……父皇,你知道嗎,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你根本不配做天子統治這個帝國!”
南宮激動的喊著,毫不顧忌的說出自己心中的話,就在她為直抒胸臆而無比暢快的時候,臉上卻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
“南宮,這是你跟天子和太后說話的方式嗎?這是一個公主該說的話嗎?皇家沒有自私,為了天下大漢皇家的每一個人都是無私的!我告訴你,作為一個大漢公主,你的一生都只是在證明一件事,那就是為你的血統感到驕傲,并且為了它無怨無悔的奉獻一切,讓你的后人永遠驕傲下去!”
王娡一改往日的溫和恭順,瞪著自己捂住側臉的女兒氣憤的說。
隆慮公主被宦官打著華蓋送入大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在父皇面前永遠恭謙乖順的母親第一次不顧一切的沖上去,在列位宗室親眷面前狠狠的打了自己即將遠嫁的女兒一記耳光。
“母親,你是我見過最自私的女人……”南宮公主凄然的笑了,千言萬語梗在喉間,面對親生母親,除了這句話她卻再無言以對。而隨著她的沉默,空蕩的大殿也陷入一片沉寂。
殿內眾人無論是誰都不同程度因南宮公主與王娡的行為而變了臉色,表情各異,唯有竇太后依舊平靜的坐在主位上仿佛一切爭執都不曾在她眼前發生,只有隆慮公主的出現引起了她無聲的側目。
一抹淡到幾乎從未出現的笑意在竇太后微有些發紫的唇邊一閃而過,她低沉到干澀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大殿內想起:“南宮,如果讓你的妹妹隆慮代你去匈奴,你會愿意嗎?”
“我……”
南宮忽然僵直了身體無法回答。
愿意嗎?愿意嗎?如果隆慮代替,她就可以不去匈奴和親,她會說不愿意嗎?!
可是,那樣的她與在座的每一個人又有什么區別呢?說他們自私,難道這樣的自己就不自私嗎?
“不,祖母皇太后,隆慮不要,隆慮不愿代替姐姐遠嫁匈奴,求祖母皇太后開恩!”隆慮公主幾乎完全拋掉了作為一個公主的矜持,惶恐的撲倒在大殿的中央膝行上前害怕的慌不擇言,“父皇,父皇,女兒已經許配給堂邑侯二子,女兒愿年尾完婚,晨昏定省,恭謹克禮侍候姑母姑丈和二公子,求父皇不要收回成命!”
隆慮拼命剖白自己的時候竇太后早已向著南宮的方向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南宮站在原地,搖頭,退后,最后仰頭發出大笑和哭喊,撕心揭底,痛徹心扉。甚至到最后連她自己也都分不出是哭還是笑,是喊還是怨。只能說那是一種深刻的悲哀,無法言說,無力回避,卻又無可奈何。
南宮覺得她身邊所有的影子都已飄渺虛幻,她看到大殿里端坐的所有的人都在對她笑,笑得那么虛偽那么扭曲,天旋地轉,最后歸于死寂的黑暗。
“南宮!”王娡看到南宮公主倒地的瞬間最先發出一聲驚呼。
“快來人,南宮公主暈過去了,傳太醫,傳太醫!”
館陶長公主第一個沖上去一邊喊著下人一邊與王娡合力抱起了南宮。在坐眾人中她的性子最烈,作為親姑母她看到那樣絕望的南宮公主怎么會不心疼不悲涼,只是她亦無法改變現實罷了。
這時候薄皇后,其他幾位夫人與長公主也先后趕過來查看南宮公主的情況,宦官宮女更是進進出出亂作一團。
景帝站在坐席之處,處變不驚的臉上劍眉微挑便再沒有其他的表情了。竇太后依舊威嚴端莊的坐在主位上,聽著大殿里雜亂的聲音,默默的合上了雙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