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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將想法藏在心中,并未表露出半分。
然而一路走來,靜曇看著他們歷經波折,至今雖仍不大贊成謝玹某些不顧性命的舉動,卻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他們二人,實乃天生一對,天作之合。
這萬丈紅塵,這情路坎坷,攜手踏遍之后,柳暗花明,絕處逢生。
容娘子愿意為君上擋劍,君上愿意為她以身涉險。
不會再有比他們更適合彼此的人了。
往事浮現在眼前,靜曇不免有些唏噓,心里沉甸甸的,一時說不上來是何種感受。
諸多滋味,最終化作無邊無際的悵然。
稍稍平復了情緒,他嘆息一聲,回過神來,正欲將手里拿著的信放好,門外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靜曇側目掃過去,未見其人,先聽到一道甜潤的聲線:“靜曇,你怎么在這兒?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話音才落,與此同時,容娡那張秾麗明艷的小臉,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春暉和煦溫暖,容娡褪去厚重的冬裝,換上輕便的春裙,眼下身上正穿著一件修身的妃色曲裾。
她身姿窈窕,體態輕盈,裙裾隨著步履,翩翩搖漾,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木芙蓉。
方一進門,容娡的目光,便被靜曇手里的信箋吸引。
“你們君上正忙,我閑來無事,不想打攪他處理政務,便過來隨意逛逛。”她的視線仿佛沾在了信箋上,眼眸亮晶晶的,折射著明燦的春光,走進門后,笑著又問了一遍,“靜曇,你手里拿的信哪里來的?是寫給誰的信呀?”
靜曇心知躲不過,暗暗嘆息一聲,無暇去想謝玹是否愿意讓容娡看到這封信,權衡一瞬,一咬牙,心一橫,索性將這信箋遞給容娡。
他心道,給了容娘子總不會出錯,哪怕日后君上追究起來,也不好挑他的錯處。
“這信箋是屬下整理書案時,無意間翻出,應當是君上寫給娘子的。”
容娡伸手接過信,瞧見信封上書寫著的“與吾妻書”這幾個清峻的字,目光微頓,微微挑了挑眉。
她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幾個字,不知想到什么,眉眼間展露出笑意,神情很是愉悅。
然而,待她輕手輕腳的拆開信,展開信紙,目光落在行云流水的字里行間,看清楚信中所寫,眼睫忽地顫了顫。
一旁的靜曇眼觀鼻鼻觀心,不知謝玹在信中寫了什么,大氣不敢出一下。
容娡盯著謝玹的字跡,臉上的笑容漸漸變淡、乃至消失,神情也變得漸漸凝重,眼眶悄無聲息的變紅了。
……
謝玹在這封《與吾妻書》中寫道:
姣姣,見字如晤。
快雪時晴,春寒料峭,暌違日久,拳念殊殷。
自吾與卿別,已三日又三日。
山寺闃寂,長夜霜冷,明月照徹孤影,風撫檐鈴,奏音泠泠,如見卿卿。吾甚是思念,輾轉不能眠,遂成此書。
今毒性入骨,解藥無覓處,吾雖不舍卿卿,但身染沉疴,終不能長伴身側。
窗下新雪初霽,月影浮流銀,吾見之,則憶卿卿甚愛雪,欲與卿于明歲雪時,共賞新雪,然時日無多,壽數將盡,恐不得見。
思及此,忽難以繼書移,數次擱筆。
待明月雪時,姣姣展信之際,吾蓋已赴黃泉、入陰司,往生歸寂,不復再見姣姣笑靨。思卿不得相見,此乃吾生之一大憾事也。
吾常念冀州某日,是夜微雨,卿卿枕我膝,笑語不知憩。及寐,東風卷挾桃花,漸暴雨如注,檐上若有飛泉,窗外疏枝亂舞。卿為之驚擾,于夢中囈,聲聲喚我名姓。吾觀你睡容,心遽生歡喜,竟忘時之流轉。
少頃,倏聞鶯啼,昏昏晨起。欞外霧正濃,金烏渲紅映,清露滾落英。
卿卿未足覺,呼吾闔窗牗,而后臥于吾懷。吾擁卿卿眠,臥仍不寢,于心中暗思,若能恒與卿同,則甚為美哉。
吾生于霜華十月,為洛陽人士,曾姓賀蘭,名瑄,出身皇族一脈。而后死里逃生,更名換姓,如今姓謝,名玹,字云玠,今歲二十有二。
夫賀蘭者,宗室之族也。
吾幼年則欽為太子,得以為皇嗣,食饌奢靡,衣冕饒溢,處尊居顯,聽從傅訓,學為政,學守禮,學百家,學典籍,學經文,學六藝,學焚香,學品茗,學兵書,學撫琴,學對弈,兼以學太上之忘情,修身養性,超脫六欲。
其后社稷傾覆,我固當為一孤魂野鬼矣,然陰差陽誤,冒為謝氏者,受謝氏規訓,冠謝氏名姓,為謝氏行事。言行舉止,視為一表。
然趨行學之半生,雖超然物外,處尊居顯,達官顯赫,晝錦之榮,卻是隨波逐流,未嘗有一事從于己心,皆庸庸而度。
唯思慕卿卿一事,是為吾之心意,方得入紅塵,嘗情愛滋味,乃知我謂何求,何謂生而為人。
吾知汝好權勢,好錢財,好繁華,好美衣,愛之遙勝于愛吾。然吾孰審之,吾甚愛汝,愛之勝于吾之性命。
吾常記汝言,恨不能同吾生同衾、死同穴,若吾身死,汝當不得獨活。
然歷經情愛,生死攸關之際,吾卻惟愿卿卿善生于世。
情蠱一事,乃吾慨然赴死。玹不敢為鰥寡,不能視卿卿玉殞離世,故寧為己死。日后若卿卿知之,當宜不以掛心。
提筆至此,概以言訖。然,又思及卿卿或忘我、及別嫁他人,心存不甘。
吾但以姣姣為唯一之妻,生亦當唯愛姣姣一人。然吾妻之慕者,多于過江之鯽,數不勝數,無玹在身側,更有他人可擇焉。
故而,待吾身死后,吾愿吾妻姣姣,若待吾有半分情誼,當為我守節足年,方可再另嫁于他人。
然,若吾妻展信過后,心有不悅,不能遂吾遺愿,吾亦當早已身死,為地府陰司一孤魂野鬼,無可奈何,莫能知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