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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湛來不及再去嘲諷,望著那副熟悉的畫像道:“承親王,皇后果然是天人之姿,可惜紙上瞧來終覺遺憾哪。說到那位東興公主,如今是否還不曾被安置宮中?”
“的確,皇后似乎是把她忘了。”君越不疑有它。
“和親公主流落長安孤苦無依,若是承親王趁機去安撫一二,興許這婚事便能成了……”白湛笑道。
君越為難:“如何能成?她是一國公主,本王……”
白湛笑開,壓低聲音似笑非笑道:“承親王這可就太過謙虛了,昔日如何與露兒相好,今日便可如何對待那位東興公主,女人嘛,哄起來都是一樣的。”
“本王……”白湛不曾再挑得更明了,君越的臉已然拉不下來,他的一舉一動從未逃過這位白家大公子的眼睛。
君越朝白湛拱了拱手,謝道:“多謝湛表兄指點,本王這便去了,露兒那邊還請湛表兄莫要泄露,否則以露兒的脾性,本王是活不成了。”
白湛頷首,嘶啞著聲音道:“我從來站在承親王這一邊,無論成事與否,還盼著承親王能常來瞧瞧我這個廢人。”
“湛表兄好生休息,本王怎會忘了湛表兄?”君越寒暄了一番,終究還是腳步不停地出了暗室。
君越走后,白湛環顧了一下幽閉的暗室,視線落在那副水墨未干的畫上,唇角勾起一絲弧度。因他面容已毀,那笑竟似惡鬼般猙獰。
白湛緩緩地坐下,執起筆,一筆一畫細細勾勒著畫中女子的五官、墨發,白家大公子的筆墨從來如神,加之對那女子太過熟悉,由他添加的筆觸,只令畫中人越發栩栩如生。
“別急,小師妹,待二師兄好好地為你做一幅畫,你猜猜大師兄若是瞧見了這畫,他會不會瘋?嗯?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暗室里,只他一人自言自語,外頭的下人以為他瘋了,無人敢去打擾。
……
至十月下旬,百里柔在驛館內已住了半月之久,始終不得宣召,倒是西秦承親王那邊來送過幾次賀禮,也曾邀她同游長安城,百里柔一一婉拒。
陪嫁丫頭岸芷不解:“公主,既然承親王那邊如此有心,公主為何不答應?與其在西秦孤苦無依,倒不如趁機有所依附。”
百里柔面色始終淡淡,眼波流轉,讓人一眼瞧去便心生憐惜,她搖了搖頭,仍只看屋檐上的雪,比昨日更厚了些,道:“岸芷,你不懂,我雖是為和親而來,可到底是大興公主,只可明里接受指婚,絕不可私相授受。那承親王雖是西秦大帝一母同胞的兄弟,到底并非大帝,我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從此后他若再來,只道我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岸芷似懂非懂:“那公主打算如何是好?倘若一直不被傳召,豈非我們要在這驛館中住上一輩子?”
百里柔垂下眼瞼,輕聲呢喃道:“不,我在等一個人……”
“嗯?等誰?”岸芷疑惑不解,忽聽地外頭一聲通傳:“寧康公主,皇后娘娘請您入宮一見。”
百里柔猛地回頭,卻不敢漏了心上那點期許,忙慎之又慎地對岸芷道:“快,替本宮更衣。”
百里柔入宮時,自馬車上下來,又換了轎攆,竟與承親王君越的轎子碰了個正著。
“承親王。”百里柔淡淡地行了一禮。
“寧康公主……”君越那張與大帝有五分相似的英俊面容有些許不自在,不知是礙于這些日子的邀約皆遭拒,或是身處皇宮大內不便多言,君越也只是打了聲招呼,便自顧自去了。
百里柔隨口問道:“聽聞承親王早已出宮建府,這會兒怎么……”
方才君越去的并非議事的前朝,而是后宮。這有些不合規矩。
領路的太監笑道:“承親王去的方向是慈寧宮,想是去見太后娘娘。寧康公主這邊請,皇后娘娘正在湖心亭等候。”
下轎行了不多時,便見湖心亭內有兩人,一位著鳳袍常服,背影看去威儀尊貴,既陌生又熟悉,一位瘦瘦高高的少女,梳了男子髻,冰面如霜,三尺之內,生人勿近。
到底是來了,她等而又等的那個人,到底還是肯見她了。
百里柔踏入湖心亭,那冷面少女便離開了,只留她們二人說話。
湖心亭四面環水,視野一覽無余,不懼旁人偷聽,最適合說些體己話。
“公主請坐,千里跋涉來到長安,吃穿用度可還習慣?”西秦皇后一開口便是寒暄。
“多謝皇后關心,長安雖與江南不同,既無法再回江南,便把長安當做第二個家罷。時日一久,定也慣了。”百里柔與她對面坐下,怯怯答道,并無客套,吐露真心。
西秦皇后看她一眼,唇角彎起的弧度有些微妙,她笑:“聽聞這幾日承親王對公主多有照顧,公主以為承親王做良配如何?”
百里柔眉頭微擰,忙道:“此來長安,母妃曾言,小心說話,多看少言。百里柔不過飄零身份,此生只求安穩度日,一切全仰仗皇后娘娘垂憐。何人能做得良配,皇后娘娘自是明白,百里柔不敢妄言。”
西秦皇后的目光這才柔和了些許,收回那為百里柔添茶的動作,緩緩道:“從來懂事的,才招人疼。”
百里柔不答,斂下眉眼。
西秦皇后忽地起身,轉而望向偌大的湖面,亭子四面的水都結了冰,不見一絲漣漪,她笑道:“人人皆道江南好,離了江南,公主終究是有些遺憾吧?”
百里柔也已起身,站在她身側,輕一點頭:“母妃尚在江南,怕是老死不能相見了,想來遺憾是人人都有的吧。”
西秦皇后靜默一會兒,仍是望著湖面,卻忽然輕而又輕地問道:“東興景元皇帝臨終時,公主可曾在身旁陪伴?”
百里柔的手握緊了帕子,望著皇后絕美的側臉,想起她曾艷羨多年的那位跋扈姐姐,倒也不曾苦笑或是埋怨,淡淡道:“不曾。自小父皇便不疼我,從他病了,即便我去瞧他,他也多不肯相見,倒是三皇兄同皇長孫啟年常被召見,大約是因為啟年的名字是父皇起的罷。”
西秦皇后明明沒有問得更多,百里柔卻像是完全不懂事般,繼續吐露東興皇族秘事:“聽母妃說,父皇是在未央宮內西去的,那夜,近旁只有高公公一人陪伴。未央宮久未住人,是太冷了些。父皇去的那日,是十月初一,他老人家剛過五十壽辰。如今算來,父皇也故去一年多了……”
娓娓道來,一字一句既輕且穩,從頭到尾只打算說給一人聽,連未央宮是何地,三皇兄是何人,高公公是什么職位也不需言明,懂的人自然都懂。
西秦皇后聽罷,一聲哽咽堵住咽喉,驀地閉上了眼。
百里柔靜默陪伴,垂眸,再不多言。
風從耳邊刮過,自南方而來,湖面無處可擋,刮得耳畔呼呼作響,身子冷得像冰。記得那日聽聞父皇病逝的消息,百里婧只覺心頭重重一沉,五臟六腑都已揪作一團。
若是從前,她即便為父皇去死也不會眨一下眼,可如今她遠在故國他鄉,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身份回去。
大興榮昌公主已死,何人記她百年?只有她,記他們百年。
如今再從妹妹口中得知父皇病逝的細節,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她卻不能如百里柔一般再喚他一聲“父皇”。
十月初一,大興榮昌公主的生忌,那日父皇西去,死于母后的未央宮。她遠在江南的雙親,都已入土,她的恨意都已被沉痛消融……心里自此空了一塊,無人能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