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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然看著馮美茹,不疾不徐地說:“我從小在家具廠長大,見得最多的就是木材和螺絲釘了。老師傅們都知道,其實螺釘和木材是不兼容的。螺釘周圍的木材會隨著季節(jié)膨脹和收縮,被金屬的螺釘漸漸磨損掉。”眼見馮女士臉上出現(xiàn)困惑的表情,他繼續(xù)解釋,“也許在您的經(jīng)驗里,我和梁昳就像螺釘和木材一樣是不能兼容匹配的。您擔心我們會在日復一日的生活瑣碎中磨光耐性,也磨掉愛,甚至可能分道揚鑣。就像木材在長期形變的過程中,慢慢將釘子從孔中移出一樣。但我想說的是,在家具制作中,螺釘不可或缺,為了讓家具更耐用,師傅們都會選擇使用螺釘。既然螺釘有松動移出的風險,那么我們的應對措施除了技術層面的預防加固外,剩下的重要一環(huán)便是保修。”
“假如有一天,我和梁昳的感情面臨風險,我會用心檢修,絕不輕易扔掉那顆螺絲釘。”周景元目光灼灼,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馮美茹終于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第一回 認認真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四六分的短發(fā)整齊地攏在腦后,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和干凈的面容。
周景元說完話后,看了梁昳一眼,看她眸光閃動,不動聲色地彎了彎唇角,而后又靜靜地看回馮美茹。
“當媽的操心慣了,自己風風雨雨走過來,不愿兒女再吃我們吃過的虧。不過,父母總歸是拗不過子女的。”馮美茹微微一笑,是回應,也是釋然。
馮美茹自己被恩情裹挾了一輩子,最后卻見不得女兒被親情掣肘,終是松了口。大概是親身相處之后,她看見了周景元與梁家川完全不同的地方。
雖說聊天時周景元的嘴上也會說幾句輕飄飄的俏皮話,人卻實實在在做了很多貼心事。馮美茹都看在眼里。一下午,周景元忙前忙后,時不時關注著兩邊的茶桌,添水斟茶,周全地照顧長輩和梁昳。
尤其是方才那一通陳情,更確切來說是承諾。馮美茹幾十年里見過多少人和事,到頭來仍然被年輕人的坦蕩真誠打動了。她想,開明的父母、被愛滋養(yǎng)長大的孩子,這樣的家庭終歸不會壞到哪里去吧。
章芩回來時,見三人都隱隱露著笑意,笑著問:“在聊什么?”
馮美茹微微笑一笑:“在說啊,我們做父母的,求的也只是兒女一生平安幸福。”
第75章 落 日第四百六十五秒
應付完晚上的席面,婚禮才算最終結束。明明時間已經(jīng)很晚了,但不知怎么搞的,梁昳的心始終靜不下來。
她洗了澡回了自己房間,腦海里不斷重現(xiàn)下午在茶室的情形,翻來覆去睡不著。梁家川還在客廳看他最愛的諜戰(zhàn)片,馮美茹大概是洗漱完了,回了主臥準備睡覺。梁昳想了想,掀開被子,披上羽絨服,躡手躡腳地推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馮美茹蓋著腿,背后墊著枕頭靠在床頭,正戴著老花眼鏡在看手機。
梁昳從門縫里探出頭來,笑嘻嘻地喊一聲“媽”。
馮美茹從眼睛和鏡片露出的上方空隙瞧出來,問:“大晚上的不睡覺干什么?”
梁昳走進來,擠進被窩,湊到她手機前,笑著問:“你在看什么?”
“婚禮的照片。”馮美茹翻給她看,“你大姨剛發(fā)給我的。”
“你們都不累嗎?忙了一天還有精力傳照片看?”梁昳有時候是打心底里佩服長輩們旺盛的生命力。
“沒精力的話,你這會兒可挨不著我。”馮美茹笑著取下老花鏡,放到旁邊的床頭柜上,再轉(zhuǎn)過頭來。知女莫如母,馮美茹已經(jīng)猜到了,她看著梁昳,問,“你相信他嗎?”
她沒說是誰,但梁昳知道,她在問周景元。
梁昳搖搖頭,在馮美茹不解的目光中,緩緩道:“媽,我信自己。”如果要問梁昳,她跟從前相比有什么變化?比起從前對愛情和婚姻的困頓和不安,如今的她變得堅定了,也更無畏了,她告訴媽媽,“我敢賭,我不怕輸。”
馮美茹看著她,從梁昳的羽絨服外套上拈起一根頭發(fā),在手指上繞了繞。她笑了笑,像上次從衣柜最底層翻出那件碎花小襖的暗袋一樣,說:“賭賭看吧,輸了也不怕,媽給你兜著。”
梁昳愣了愣,展開雙臂摟住她:“我媽最好了。”她就這樣緊緊抱著,任馮女士嗔她“肉麻”都沒有放開。
除去來回路上耽誤的時間,原本周景元一家只計劃在海城待一天的。因為梁家人的邀請,他們臨時改變了計劃,將返程的時間延后了一日。
馮美茹做主定了海城的一家高級飯店,請周景元及父母吃飯。因著周景元父親和自己大姐夫的關系,她順便也邀了大姐一家作陪。
直到此時才弄清楚原委的大姐夫驚喜極了,拍著周澤安的肩膀哈哈大笑:“這下跑不掉了,咱倆是親上加親啦!”
周澤安也高興,把著老同學肩膀,舉杯同梁家川一碰,笑道:“是孩子們有緣分。”
因為這難得的“緣分”,桌上的長輩頻繁舉杯,連一向不貪杯的周澤安也久違地喝了不少。
章芩知道他高興,沒多嘴掃興,由得他們放任一晚。再偏頭看小輩那頭,景元和梁昳表哥熱切地討論著什么。梁昳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吃菜和聽其他人說話,她一直關注著周景元和表哥的對話,有時回應兩句,又或者回頭跟表嫂湊著頭低語幾句。
一桌的和諧熱鬧,章芩還沒看夠,忽然被周澤安點名,要她一起敬馮美茹和梁家川一杯。
眼見著兩人站起來舉杯,馮美茹和梁家川自然也跟著起了身。
周景元隔桌望過去,笑著朝周澤安抱怨:“爸,怎么不叫我一起啊?”
“你?”許是兩杯酒下肚,周澤安放松了不少,拒絕他,“可別想搭我們的車。”
一桌人笑起來,大姨父連忙給景元遞點子:“景元,咱不稀罕搭他那順風車,咱有誠意,自己單獨敬啊!”說完,沖他使了個眼色。
“多謝大姨父指點。”周景元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傾身為大姨父斟滿酒,“我先敬您一杯。”
“看看,景元就是聰明啊,一點就透。”大姨父對他贊不絕口。
梁昳抿著唇,努力憋笑。
表嫂碰碰她胳膊,小聲道:“你笑什么?”
“我笑有人扮豬吃老虎。”
“周景元嗎?”表嫂望過去,只見他端著酒杯,跟大姨父碰杯說話,一副受教的謙虛樣。
“不是他還有誰?”梁昳笑,一點面子也沒打算給周景元留。
“多好,”表嫂也掩嘴笑起來,“哄得人開開心心的。”
周景元敬完大姨父,又走到馮美茹和梁家川面前,恭恭敬敬地端著酒杯。周澤安幫他滿上酒,人卻突然不會說話了。
他微垂著眼,在心里籌措著語句。
這兩日旁觀他的周全,馮美茹見識過他的口才,沒想到會在這一刻失了聲。她猜想是自己當初的強硬讓年輕人多少有些犯怵,不忍心叫他再為難,正打算開口。
梁家川卻率先碰了碰周景元的杯子,替他解圍:“跟麗麗好好的。”
周景元如蒙大赦一般,點頭保證:“會的,一定。”他再將手中的酒杯向右移半寸,對上馮美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