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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語言更誠實的是行動,他甚至不用分析就立刻抓住了重點:“那我算坐實了嗎?”
坐實后面的那三個字,心照不宣。
玻璃外全是被雨水劃過的痕跡,從車內看,各種光線被水拉長、變形。梁昳看著周景元,看他專注開車的側臉在水滴和光組成的斑駁的背景前,似真似幻。梁昳的心思也如這混混沌沌的雨一般,看得虛幻也好,辨不真切也罷,原本就是潑天而來的,那么措手不及的不該是她一個人。
周景元遲遲沒有等到回答,在紅綠燈前踩下剎車的一瞬,轉頭看梁昳,正好匯上她的視線。
亮晶晶的一雙眼認認真真地看他,臉上浮著他從未見過的嚴正情緒。周景元突然心頭發慌,對梁昳說:“我是個哪怕出門兩分鐘,回家也一定要換衣服的人。”
“嗯?”梁昳茫然看他,不知他為什么突然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
“你如果要跟我說非常重要的話,能不能等我回家換身衣服、找個正式的地方?”周景元蹙著眉,他的直覺告訴他,梁昳要說的內容跟自己息息相關,甚至關系到他和她的未來,但此時此地,決計不是最佳。怕梁昳誤會,他轉頭瞥一眼閃爍的紅燈,切切陳情,“我不想人生的重要時刻是在一個倒計時前頂著一個雞窩頭一身濕濕黏黏亂七八糟的。”
暖風烘得梁昳懶沉沉的,一時興起的沖動原本就薄又輕,被周景元一番話沖散,人也清醒過來。
“就你事兒多。”梁昳揶揄他。到底是臨時起意,不占天時地利,她松了神色,抿起嘴角輕輕笑了笑。
在紅燈變綠的最后一秒,周景元被眼前勾人不自知的人撓了心尖尖。在車后催促的喇叭聲中,他轉回頭平視前方,是感慨,也是喃喃自語:“你當真是要了我的命。”
第42章 落日第一百九十三秒
梁昳從小就是海城機械廠家屬院里出了名的“別人家的孩子”,不論家教還是學業,都叫人挑不出錯來。馮美茹和梁家川一直以她為榮,除了一件事。
“一把塞嘴里,一口水一仰頭就下去了,有什么難的!”
樣樣不讓人操心的梁昳唯獨在生病吃藥這件事上,讓家里人頭疼。馮美茹每每看她尖著手指頭捏藥片的樣子就著急,恨不能替她病了。
梁家川也急,但他更心疼,不忍閨女生著病還被馮美茹訓吃藥,索性出了家門。家屬院里的人只要看見梁家川站在樓下嘆氣就知道梁昳又生病了,梁家麗麗吃藥難是出了名的。
有多難?心理建設半天,終于紅著眼把藥片放到舌根,她得趁著藥的苦味散出來之前猛喝一口水仰脖子咽下去,有時候嗆到了直咳得掉眼淚。這還不算完,好不容易一粒一粒往下吞了,一粒藥費半杯水,藥還沒吃完,水就脹了一肚子。那滋味,又苦又難受,梁昳捏著藥片不敢咽,一家子愁眉苦臉。
直到現在,她想起來,嘴巴里都泛苦。
如今有了選擇,自然盡可能讓自己“不吃苦”。感冒沖劑冒著微弱的熱氣,梁昳抬手把水杯送到嘴邊,甜絲絲的味道,輕輕松松幾口喝完。
洗好杯子從廚房出來,手機響了。電話是馮美茹打來的,關心她有沒有在降溫后及時添衣加被。
“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在做什么?怎么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沒做什么呀,哪里奇怪了?”
“吃飯了嗎?”
“吃了,準備去洗澡。”
馮美茹心細如發,多聽兩句果然發現了問題:“你是不是感冒了?”
梁昳愣了一下,承認:“有一點兒。”
“說話甕聲甕氣的,我一聽就不對!”馮美茹數落她,“肯定又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沒有。”梁昳拿紙擦了擦鼻涕,解釋,“是去電視臺錄節目的時候,空調房進進出出,冷熱交替感冒的。”
“從空調房里出來得馬上加衣服,這個季節見風就著涼,你自己不注意,我們隔得天遠地遠的也伸不上手。”
“嗯,我已經吃過藥了。”梁昳趕緊表明自己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吃藥?我還不知道你——喝些沒效果的糖水水。”
梁昳在電話這頭無奈苦笑:“感冒沖劑也是藥。”
“良藥苦口才利于病。”
這么多年,馮美茹每次苦口婆心勸她吃藥時都是這一句,梁昳耳朵都聽出繭了。
“喝甜藥我心情好,更利于康復。”
“就你歪理多。”馮美茹笑,忍不住老生常談,“當初要你回機械廠工作,你死活不肯,現在一個人在外地,你看看,病了都沒人照顧。”
海城機械廠作為海城數一數二的龍頭企業,本地人一直將進入機械廠工作視為捧上了“鐵飯碗”。很多職工也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大學畢業后能夠回到廠里,除了福利待遇好以外,現成的人脈關系在,多少都能照應到。撇開早做打算選了對口專業畢業的那部分職工子女不談,其他人只要不過分挑剔,都能通過內招渠道進廠工作。
同樣作為職工子女的梁昳但凡想要進廠,易如反掌。不論是當年被老廠長帶過、提拔過的人,還是梁家川、馮美茹在機械廠工作幾十年的背景,都足夠為梁昳在廠里謀得一個好崗位。但偏偏梁昳本人沒有一點回機械廠工作的心思。
梁昳聽了馮美茹的抱怨,問她:“媽,你當真愿意我回機械廠嗎?”
對于梁昳回不回機械廠工作這件事,馮美茹和梁家川當初討論過一萬次,最后還是尊重了女兒的想法。馮美茹現在想起來仍然沒辦法得出一個確切的好壞之分來——她既希望梁昳回到海城,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方方面面都能照應到,又怕梁昳回來,怕她寧折不彎的個性在人際關系復雜的機械廠里得罪人、受傷害。
這么多年,馮美茹總是在自己顧不到女兒的時候唉聲嘆氣,但她也知道:“如果你當初真遂了我們的愿回來,不一定就過得比現在快活。”
“那不就結了。”梁昳吸了吸鼻子,笑她。
“你這聲音聽上去可不是一般感冒啊!”馮美茹又嘮叨起來,最后不知怎么,說著說著,她竟然要親自到遙城去一趟,把梁昳嚇一大跳。
“只是感冒流鼻涕而已,你興師動眾地過來太夸張啦!”
“我去給你做幾天飯,上次回來,我看你瘦了一大圈。”
先不論是不是真“瘦了一大圈”,梁昳提醒馮女士一個客觀事實:“你胳膊沒好全呢,還照顧我?”
“那我過來看看你還不行嗎?反正我今年的年休假一天都沒用呢!”馮美茹自顧自地安排,“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票,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能到。”
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