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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兒經(jīng)常來,車間里專門放了一個他的喝水杯。老趙給他倒了小半杯白開水,吹涼了遞給他。誰知小人不領情,推開白水,只盯著老趙的茶缸舔嘴唇。
老趙哭笑不得,倒了一小口茶在杯蓋上,怕燙著他,漾了漾,涼了才遞給他。
周景元雙手捧著杯蓋,學著老趙平常喝茶的樣子,搖著頭吹了吹茶水,湊到嘴邊咂一口,咽下去,再“哈”一聲出來。他學得有模有樣,逗得老趙和其他木工師傅哈哈大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第一口茶的緣故,他與老趙之間的關系比其他師傅更親近。后來,只要他來工廠,自己主動跑去跟著老趙,老趙也樂意帶著他。雖然沒有正式拜過師,但兩人似乎都默認了師與徒的關系。
都說“一個徒弟半個兒”,周景元讓老趙回工廠自然不僅僅是為了工廠,還因為他了解自己的師父,了解師父在木作上的追求。
“我已經(jīng)專門給您辟了一個單獨的小車間出來,您想搞研發(fā)搞制作都行。算工廠的新品類,走私人手工定制的路線,不弄批量化生產(chǎn)?!?
“我在家也能搞。”
“按環(huán)保標準做的,不吃灰不傷身體?!?
“你的那個什么自動化生產(chǎn)線不搞了?”
“搞,年輕工人該頂事兒了。您安心做你的手工,想看生產(chǎn)線可以隨時過去監(jiān)工?!?
要論掐人七寸,老趙沒見過比周景元更在行的人。他想氣人,幾個字就能讓人起火,要他想哄人,能把話說到人心坎里去,嚴絲合縫,讓人舒舒服服找不出一點錯處來。
但是,老趙依舊沒有點頭:“這些你爸上次來的時候都說過了?!?
周景元也不慌,問他:“那您還有什么顧慮?”
老趙嘆一口氣,放下工具,道:“廠里一直是按件計提工資的。”
“手作跟流水線生產(chǎn)不同,您放心,您的手作車間有新的薪酬標準和模式?!敝芫霸蚶馅w解釋,財務部門已經(jīng)在做更新了。
老趙擺擺手:“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
老趙常年在車間,看著工廠一天一天壯大,也看著廠里出現(xiàn)“蛀蟲”,痛心疾首之余,只想眼不見為凈。他看著周景元,想到老周家創(chuàng)立遠星的種種艱辛和付出的心血,到底還是不忍心:“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那么多人想走?不全是因為拉幫結派的小團體,還有派件的原因?!?
周景元挑挑眉:“派件人權利太大了,是吧?”
“他想派件給誰就給誰,派給親戚,派給關系好的人,誰也管不了。他的人分得多,工資高;別人分得少,工資也少。你說說,別人能服氣嗎?”老趙為很多老伙計打抱不平,“被派件的人領了太多件,可是根本做不完,或者是貪多求快、質量不達標要返工。返工又要我們這些沒被派件的人幫著做,但提成卻沒有我們的份,憑什么!”
羅馬不是一日建成,工廠的沉疴舊疾也不是一日而成,轉型改革正是為此。
“新的生產(chǎn)線完全由電腦派單,減少人為干預,盡最大可能做到公平,就是為了杜絕類似情況的發(fā)生?!?
“新的生產(chǎn)線能做到嗎?”老趙對智能化一體生產(chǎn)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tài)度,他仍然有自己的擔心,“如果前端工人的工序完不成,后面的工人干等著,不還是會耽誤生產(chǎn)嗎?”
“所以我們不僅僅要改造生產(chǎn)線,工人的工作能力也要相應地提高。現(xiàn)在是依賴科技生產(chǎn)的時代,硬件和軟件同樣重要。從家族型向管理型轉變,就是為了把憑著沾親帶故的關系進工廠卻沒有真才實干的人淘汰,留下真正有手藝、踏實肯干的人才?!?
老趙不說話了,看周景元一眼,走到門邊摸了根煙。
周景元跟上去,從褲兜掏出打火機,殷勤地為老趙點上,諂媚道:“回去吧?!?
老趙覷他一眼:“你這尊佛什么時候回去?天天蹲這兒,我可供不起?!?
周景元捏著打火機,嬉皮笑臉:“您回去我就回去?!?
老趙抽一口煙,再重重呼出來,沖他嚷:“回回回!”
周景元得了老趙的準信兒,開開心心地回去復命。周澤安點點頭,總算安了心。
但老趙出走的事情給周景元提了醒,他邊吃飯邊跟周澤安建議:“既然我們打定主意往管理型企業(yè)轉型,那企業(yè)的獎勵機制、福利待遇就應該規(guī)范化。不能再依靠單一的計件來定標準,而是制定一套包括工齡、業(yè)務量、生產(chǎn)率的量化指標來給予工人更好的待遇?!?
周澤安聽了他的話,很欣慰:“你能有延伸性的思考是好事,可以跟人事、財務協(xié)商討論,拿一套方案出來?!?
“可以召集工人開個會,大家提提意見,包括工資待遇和其他方面有什么考慮都可以提出來。如果他們當面不好意識提,我們可以去車間搞個非實名制的問卷調查來收集意見?!敝芫霸辛顺醪降囊?guī)劃,料想實施起來也不會太難,“二姐她們部門在制定新的薪酬管理制度,正好可以結合起來?!?
“既然想好了,就放手去做。”周澤安也是從小木匠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的,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傷木工師傅的心,“老師傅們干了大半輩子,沒道理過得越來越憋屈?!?
“就是這個道理?!逼鋵嵆诵劫Y和福利待遇,周景元還有一些新的不成形的想法,“老師傅們辛苦幾十年,是不是也得有榮譽???老趙能單獨開小車間,別的師傅呢?擅長設計的、擅長工藝的、擅長機械操作的……我們是不是都可以考慮為他們辟出獨立的辦公室或者小工作室呢?”
“標準是什么?”
“工齡、技術,客觀評判?!敝芫霸X得這是一個思路,具體如何實施,還需要跟更多的人商量,只是,“制定公平公正的政策和制度,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一碗水端平,工人是不是更有歸屬感呢?”
周景元的構想雖然大膽,甚至有可能改變工廠現(xiàn)有的架構,但不能不說他提出了一個非常具有建設性的思路。
“你評估過這個方案落地的可行性嗎?”周澤安思考著,也給周景元的想法能實施提供一個參考思路,“如果在現(xiàn)有架構不改變的情況下,完成你說的改革難不難?”
周景元想了想,回答周澤安:“不難。”
“哦?說來聽聽?!?
“車間還是車間,只是收拾幾個雜物房或者工具房出來,掛上工作室牌子,分配給有資歷、有資格的老師傅專用。”
“那就著手去辦吧。”
周景元喜出望外:“爸,您同意了?”
周澤安笑著端起茶杯,點點頭:“你想得這么周全,我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第26章 落日第一百零六秒
國慶大假前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周景元沒有隨大伯、爸爸和大哥去車間慰問值班工人,按時從工廠下了班。走到院子門口,正碰上被大嫂接回崇新的周意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