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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說了聲“當然”,須臾臉色一變,其他的陪同人員眼觀鼻鼻觀心,但有些不夠沉穩老練的人已經悄悄的把手伸到桌下,用力的掐了大腿,免得自己笑出聲來。
能在商場腥風血雨里屹立多年的大家族的掌事者,哪怕內心再狂妄,也不至于在別人沒主動發難的時候做出失禮的舉動,謙和的姿態必須要擺足。陳明剛剛那席話顯然不是他老奸巨猾的長輩教的,被誰指導,在場諸人心知肚明。
張君逸一不小心成了陳明的便宜長輩,但這個便宜占得并不愉快。好在他控制情緒的能力極佳,不悅的神色須臾就被收走,一副完全不知情的云淡風輕模樣,道:“無雙,你盡情發揮,我在這里看著你,你不要擔心。”說罷對臉色鐵青的陳明笑了笑,“陳總,我們家無雙雖然年輕些,但也算經歷了一些場面。在商言商,大家把條件擺出來,好好的談談合作。”
陳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程無雙:“張先生說的是。我不會因為程小姐比我年輕,又是女人,就對你多加容讓。”
這場談判是程無雙遇到過的最艱難的戰役之一。并不是因為陳明多么的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甚至他在她遇到過的商界大佬里算是數一數二的愚蠢,也不是因為這場生意多難談,畢竟這個合同簽下,對雙方都有不小的好處。
明明是難度不高的商業談判,卻讓她費盡心力。陳明雖然蠢,但他的為難很直白,充滿了低級的性別歧視和人身攻擊。她很想發作,卻又不能拂袖而去——張君逸就在旁邊,她爆發了,他就會繼續她的任務,順順當當的簽合同。這場大部分由她主導的合作案,被她的心血澆灌,生根發芽開花,終于結了果,卻被張君逸輕輕松松摘走。傳回去,她無能的形象會更加的根深蒂固,她就是一個離了張君逸,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的確,陳明咄咄逼人,但所有的女性精英都或多或少遇上過針對她性別的惡意攻擊,別人都能化解掉,她怎么就那么不能忍?不知道擺出實力,才是最佳的打臉方式嗎?不過,她還不能簡單的避讓,總得有一定的反擊,否則別人又會認為她是個軟柿子。
這就是她的處境,孤立無援,外界不憚以最惡毒的想法來揣測她。
走出會議室時,她臉上細心描繪的妝容都無法遮掩住她的疲態。陳明沒討到什么好,合同還是得簽,看向她的目光有點惡毒,但也只能在心底暗罵一句“biao子”。
程無雙不想再看見陳明,但她作為明華集團的代表人物,晚上的酒會不能不去。她先回到酒店洗澡,叫了簡餐在客房吃,等會兒肯定應酬繁忙,她現在不吃,恐怕會一直餓到半夜。
酒店的咖喱牛腩做得不錯,她本來疲倦得幾乎感覺不到饑餓,但現在也被辛香的牛腩勾得有了胃口。咖喱汁很濃郁,調味的細節有顧驍的風格,她拌著飯吃了幾口,忍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
隔了半分鐘,電話才接通,聽筒隱約有爐灶和煎炸的聲響傳來,想必他就在廚房門口,正在忙碌。他的聲音很溫柔,卻難掩疲憊:“無雙,合同簽好了嗎?累不累?”
她有千言萬語想和他傾訴,一時卻不知道從哪句說起,半天才輕輕道:“不累。”
顧驍輕輕嘆了口氣:“聽你這聲音就知道你說謊。”
“我……”
有人在叫“顧經理”,他應了一句“稍等”,柔聲道:“寶貝,你很辛苦,等空了好好和我聊聊,好不好?我現在有點事,過一會兒給你打電話,你別生氣,嗯?”
他小心翼翼的說話,生怕她不開心,她心里有些酸酸的,說:“我不會再生那種氣了。打電話得等晚上了,我要參加酒會。”
“好的。”他頓了頓,說,“抓緊一切機會休息,不要太拼。精神狀態不好還勉力去應酬,容易被人抓把柄。”
“我知道。”她攪了攪盤中的咖喱,輕聲道,“顧驍,這家酒店的咖喱飯,有點像你做的。但是沒你做的好吃。”
他笑了:“想吃咖喱了?不是不喜歡吃辣嗎?好,等你回家,我做給你吃。”
程無雙掛斷電話,心情好了一些,把剩下的飯菜吃完,便梳妝打扮,換上小禮服下樓。陳明安排的場地就在這家酒店,倒是方便。
她去得不早不晚,先和陳明寒暄,所幸他還沒蠢到完全不知自己的斤兩,經此一役也明白,單論個人實力,他并不是這個名聲不佳的大小姐的對手,面子上有些過不去,隨便講了幾句就走開,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她拿了杯果汁,選了對方公司比較知趣且順眼的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些和生意沾邊的話題。不一會兒張君逸衣冠楚楚的來了,左右逢源,須臾成為了會場的焦點。今天他在簽約會上話雖然不多,但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實際地位高于這個大小姐,明華集團由誰做主不言而喻,有些受邀而來的賓客已經聽說今天的事,紛紛去和他攀關系。
程無雙這邊便顯得冷清不少,她接到了陳明嘲諷的目光,回了個若無其事的笑。這人臉色那么難看,極可能已經吃了他家長輩的訓斥。雖然和張君逸交好是合乎利益的選擇,但俗話說莫欺少年窮,陳家長輩并不會希望他和自己交惡。
她慢慢的抿著果汁,嘴里有些酸,索性放下杯子,重新取了一杯礦泉水,想把唇齒間的酸澀洗去。她表現得云淡風輕,但心中卻像被火烤著一樣焦躁,如今的情勢對她實在不利,而她一時根本沒法子和張君逸斗法。
怎么辦?她正苦苦思索,忽然門口傳來了小小的騷動,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循聲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考究的男人走了進來,圍在張君逸和陳明身邊的賓客就像遇到了投食的錦鯉,呼啦啦的涌向了那個男人。
這是b城的哪位大人物?程無雙在腦海里搜索著她所知的資料,眼睛打量著他,越看越覺得有些面熟。
那人顯然是被追捧慣了的,不咸不淡的應付著前來巴結的賓客,態度并不友善,但所有人都不以為意,哪怕聽到一句隨意打發人的話也笑逐顏開。程無雙不由回想起幼時跟著程盈和程昌瀚外出應酬的場景,當時程家鼎盛,外公和母親也是被這樣眾星捧月的人,連帶著她也沾了光,連頭發花白了的人都來討好她這個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娃娃。
那個男人走到香檳塔前,伸手取酒,目光隨意在場內一掠,正好和她的目光對上,漫不經心的神色立刻被專注而略微陰沉的表情給取代。他對著她遠遠抬了抬下巴,問身邊的陳明:“那個女人是哪位?”
“就是臨水程家的程無雙。表哥,你想認識她?我替你介紹下?”
“用不著介紹,男人在美人面前得主動點。”他飲下杯中香檳,隨手交給旁人,慢慢的走向她。
程無雙已經聽到周圍賓客的交頭接耳聲,提了什么“周少”。她已經知道了這人的身份,b城威名最盛的家族是周家,但周家年輕一輩里地位最高的,莫過于長孫周嘉文,跋扈如陳明,在這個表兄面前也得夾著尾巴做人。
周嘉文已經走到了她跟前,她感受到他的敵意,心中警鈴大作,臉上卻露出客套的微笑,大大方方的說:“周少,你好,初次見面……”
她的話被他打斷,他冷冷的凝視著她:“初次見面?程小姐未免太健忘了,我們昨晚不是已經見過了?”
☆、第七十七章
程無雙不由得怔住,回想起昨晚的事,臉色登時變了。
這世界明明這么大,可有時候卻又小得可憐,本以為不會再遇上的人,卻這么快就重逢了。
臨水市和b市隔得太遠,她和這里的人也無甚交情,對b市的大人物的個性的了解大多來源于雜志。而雜志的描述,通常根據利益做了潤色,比如陳明這種沒頭腦的貨色,也被寫成了思維縝密,舉止優雅的人物——根本做不得數。
她對周嘉文的了解少得可憐,只知道這人地位超然。不過,昨晚的沖突表明,這個周少的性格并不寬和,甚至可以說是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強龍斗不過地頭蛇,更何況周嘉文比地頭蛇高了好幾個段位,她今天可真是遇上□□煩了。
程無雙腦子轉得飛快,迅速的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眨了眨眼睛,表情顯得分外無辜:“原來是你啊。”頓了頓,赧然道,“昨晚真的有急事,多有失敬,抱歉了。”
周嘉文聲音淡淡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她不放:“程小姐變得好快,沒想到你可以這么溫柔,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周少說笑了。昨天遇上你的時候我才下飛機不久,實在疲倦,又餓得很,只想去吃東西,所以脾氣急了一些。而且我……”她自然不能把被張君逸保鏢扭傷胳膊的事說出來,很快編了個理由,道,“飛機上冷氣開得太足,我打盹的時候胳膊露出毯子,下飛機的時候就有些痛,被你一抓,真的……”
“我明白了,原來是我運氣不好。”周嘉文似笑非笑,“我是真心想認識程小姐,被你那樣呵斥,實在有些傷心。”
傷心?不過是傷面子罷了。昨晚他那糾纏的態度十分輕佻,極可能把她當成了可以玩弄的女人。程無雙心中反感至極,但又不可能再把他粗暴的趕開。他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她已經盡力做了解釋,他還沒有順著桿子下來的意思,恐怕會在這個酒會上就給她臉色看。
自己本就被張君逸搶了風頭,大失顏面,再被這人折辱的話……她眼前不由得黑了黑,握緊了水杯,慢慢調整著呼吸,緩過氣后,微笑:“周少大人有大量,這么小的誤會,應該不會真的放心上吧。”
周嘉文揚了揚眉毛,走近兩步,他個子極高,低頭俯視時,身體的陰影幾乎把她整個人給罩住,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是啊,小小的誤會。俗話說,杯酒釋前嫌,我敬程小姐一杯,這事就算了了,你說怎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