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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疑惑了一陣,也不甚明白其意思。礙著邵令航在這里,老夫人也不敢細問。
直到無雙和太醫(yī)前后腳過來,擦著滿腦門子的汗,站在床榻邊對蘇可說:“姑小姐,藥已經灌下了,往后不會再多話了。”
到了這會兒,才都明白,蘇可所說的藥,指的是啞藥。
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到萬不得已,蘇可不想這樣。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鄭太姨娘的反抗卻出乎她的預料。毒啞她是不得已為之,想讓她嘗嘗田太姨娘的滋味而已,卻也不得不除了后患。
蘇可放下心來,所有的精神都耗光,人歪在邵令航的懷里半是昏厥半是沉睡地閉上了眼睛。
……
意料之外的,蘇可一個夢都沒有做。這一覺好眠,不知天光幾何,年月幾何。
身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睜開眼時,天色將晚,屋內陳設是梁府里她的住處,看來最后還是將她送回了這里。
隨后一聲笑,“令航守了你幾夜,你都不睜眼。倒是本王一來,你就醒了。”敬王坐在床邊的杌子上,穿著家常的石青色常服,戴著白玉冠,傾身過來,將蘇可抬起的手壓下去了,“少碰,傷口還沒好。”
蘇可的頭上纏著幾圈紗布,不知是勒的,還是傷口真的很深,現(xiàn)下反而比事發(fā)的時候還要疼。
“王爺怎么過來了。”她也不拘禮,平躺著看向敬王。
敬王舒展了下眉眼,半晌才道:“來了了后事。”
“要,動手了?”
敬王眉目深沉,“是。”
蘇可表現(xiàn)得很平靜,她靜靜瞧著敬王的眉眼,忽的笑了起來,“是想趕在大婚之前?”
敬王的婚期本定在年后,那時梁瑾承剛走,敬王找了各種理由,將婚事一拖再拖。如今轉眼三月底,已到了拖無可拖的地步。他十九了,留在京里是威脅,早日大婚,早日就藩,才能免了許多人的煩憂。
但蘇可知道,就算他去了青州就藩,隨時都可以殺回來。可杜之落只有一個,或許敬王妃也只能有一個。他之前隱忍,但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在杜家和侯府都相繼為他所用之后,他底氣足了,想要的也就多了。想給予的,也變多了。
“太子勾結外臣,結黨營私,私吞堤壩款,和后宮妃嬪有染。這許多事同時發(fā)生,但皇上仍舊保著太子的東宮之位。”敬王似笑非笑地吐了口氣,“蘇可,皇上已經看出我的目的了,婚期定在四月初十,十五就讓我就藩青州。如果他直接捏住我的命喉或許還好些,可一任君王,明知我勢在必行,也仍舊只是讓我撤離京城——他不夠狠,便是在逼我。”
蘇可覺得他很悲哀,生母早逝,皇上對他也情同一般。因為外戚的關系,和太后也不親近。沒有外家扶持,在貴妃宮里住到八歲,一顆心向著侯府,最后卻得知生母的死正是貴妃所為。
他同她說過,還是賢妃的貴妃,在那個時候搖擺不定,背后的人暗中給她使勁,最終大事成了,皇上卻將他送到了貴妃宮里。
無論是出于沒有兒子的寄情,還是出于對他母妃的愧疚,貴妃在八年的教養(yǎng)中,對他一直很好。可事來萬廈傾,他逐漸領略了皇宮里的人情冷暖。后來洛芙的死讓他一直自責,對杜之落的感情也像始終鉆不出土層的種子。他一步步精心的謀劃,多少為難困住他的腳步。那時他才多大,卻有這樣的膽量。邵令航一走七年,他就蟄伏了七年。
直到她的出現(xiàn),這平靜的湖水終于讓他等來了漣漪。
蘇可恨過他,咬牙切齒地恨著自己的同時,也不遺余地地恨著他的龐大野心。
她以前不怎么信命,在宮里時,但凡出了事總是逃不開“他命如此”的結論,她心里惱著,不信邪的總認為人定勝天。如今看來,果然皆是命數(shù)。
“皇上或許認為你會回頭。”
敬王淡淡地搖頭,“回不了頭了。”
蘇可悵惘嘆息,一口氣吐出來,不想再勸了。
“將你和令航卷進來,我很愧疚。從前我不這樣想,覺得總可以彌補的,待我事成,你們所有人我都可以彌補。可我現(xiàn)在反倒有些怕了,蘇可,瑾承將你安置好,我本該放心的。可是……”他有些說不下去。
蘇可沉默,她想這兜兜轉轉的命運,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男兒志在四方,身為皇子,多少的不得已。公侯世家的子弟,從邵令航和敬王交好的那刻起,許多事就注定了之后的因果。
她總是會想,如果事情敗了,自己能否做到自己說的那樣,平靜冷淡地活下去。
或者會,因為她冷情。或者不會,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這份感情嵌在了心里。
她做了許多,如果他死了,一切就變成了徒勞。可她還是讓自己去相信這龐大野心下精心算好的每一步棋,相信他們能夠成功,即便這事情本身就是一樁將性命拴在腰帶上的買賣。
“當年唆使貴妃的人,是太子?”
“是。”
蘇可點了點頭。從敬王開始謀劃太子的時候,蘇可就想到了。杜大將軍如愿歸隱,臨走前與皇上在外書房里閉門談了一個多時辰。是否為了太子,無人得知。但太子結交外臣的罪,卻洗不掉了。
“如果成了,請王爺善待每一個人。如果敗了,有我為你們收尸。青燈古佛,一生如素,我為你們誦經引渡。”
敬王笑起來,整齊的牙齒襯著涼薄的嘴唇,像個孩子一般無聲卻展顏地笑起來。
“如果那樣,來世你們所有人都不會放過我。”
……
敬王走后,暮色四合。涼兒進來點燈,梁思棟陪著蘇可用了飯,擔心地看著蘇可頭上的白紗布,臨走前慢吞吞地說:“等我練好了功夫,往后我來保護姑姑。”
蘇可欣慰地笑笑,卻有些心不在焉。
梁思棟以為蘇可是精神不濟,連忙告退。蘇可于心不忍,但卻分身乏術。待梁思棟緊趕著離開后,不等蘇可問,涼兒自己過來將蘇可的擔心都說了。
“那位田太姨娘已經接到府里來了,侯爺前腳送了姑小姐過來,后腳就派人接了她們的馬車。說是您的家里人,知道您病了,接過來照料的。現(xiàn)在就住在咱們屋后頭的院子里。府里有人說長說短,倒是都讓管家給攔下了。侯府那邊的無雙姐姐也過來瞧過您,不過您睡著,也就沒有吵醒您。說是府里的事都辦妥了,三爺也回去了,知道鄭太姨娘住進小院,鬧過,但被三太太給拉走了。您雖然昏睡著,但事情倒是都按您計劃的完成了,所以您安心養(yǎng)病就好了。”
“涼兒……”蘇可輕聲喚了她一聲,張張嘴,欲言又止,眼圈沖得泛紅,“涼兒,我……”
“姑小姐不用說了,我知道的。等您病好了我就走,我是家里賣到府里來的,老爺走的時候家里就動過念頭要把我贖回去。現(xiàn)下您病著,等把您伺候好了,我讓家里哥哥來,您把我的契給放了就是了。”
蘇可握住涼兒的手,愧疚的同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涼兒將蘇可的手掖回被子里,仔細地蓋好了,笑著說:“瞧您說的,服侍您一場也是涼兒的福分。您放了我的契,我謝您還來不及。只是我也知道,要避嫌,免得被人拿捏,所以往后不能再來姑小姐身邊請安了。不過我家住得不遠,您若是有用我的,派人去找我就是了。”
“我本想讓你風光從我身邊出嫁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