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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自在,蓉叔也不禁被她湊趣的話逗得露出了笑容,“好,家里的糧食多著呢,任你吃?!?
唐棠心里微微一頓,忍不住拿話試探道:“您病了這么長時間,平時就沒有個親戚朋友過來幫襯?”
此話一出口,蓉叔的臉色就默然一暗,卻又不欲將家中事與外人道,只是努力提起精神回答:“有,怎么沒有?隔壁的鄰居劉家嬸子就經常過來幫幫忙,多虧了她,小柱子才沒有餓著肚子。”
他邊說著,一邊慈愛地看向自己身邊的小娃。
小柱子聽到自己的名字,捧著粥碗仰頭看向他,撒嬌道:“爺爺,你快好起來吧!我想吃你做的飯?!?
“好?!比厥宕饝?,沉郁的臉色卻顯現出了一種殤別的黯然,“爺爺也希望你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等到晌午,唐棠正重新打了一盆水和一把子小米放在樹下,給一院子的小鳥喂食時,院子的大門突然“吱喲”一聲打開了。
一個中年婦人進來看到唐棠,不由一愣,疑問道:“哎,你是誰?”
唐棠笑著迎上前:“劉家嬸子吧?我是蓉叔的侄女,聽說他病了,過來看望一下?!?
劉家嬸子疑惑地用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不動聲色地掃過她粗舊的深色衣服,和一雙微微有些偏大的舊鞋,揚起臉笑道:“喲,我還真是不知道,頭一次見到蓉叔還有親戚,他的一個獨生子不是前日子來信說早就過世了嗎?你是他什么的親戚?”
唐棠亦利落地編著謊話,“我是蓉叔堂弟的閨女,住在鄉下。蓉叔一向不好意思麻煩人,有點啥事也從來不找我們,但到底是一家子的親戚,鄉下那么多壯年的侄子侄女也都是好護短的,有什么事自然一起共仇敵愾,同進同退?!?
劉家嬸子被她說得心里發憷,放下手籃里的東西就想走,“你同我說這些是干什么?這是午飯,你拿給蓉叔和小柱子吃,我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唐棠接了過去,順著她的話道:“等等嬸子,我把碗騰給你,省得你再跑一趟?!闭f完,她就拎著籃子進了廚房。
“啪!”
不多時,屋里猛然響起一聲碗碎的清響,緊接著唐棠的驚呼就傳了出來,“哎呀,這碗!”
劉家嬸子心里一急,頓時什么也顧不得,拔起腿就往廚房奔去。果不其然,自家那只白瓷的碗在地上碎成了四五瓣,驚得她一頓肉疼。
“你這姑娘,怎么毛手毛腳的!我們家好端端的碗,就這么叫你打碎了!”劉家嬸子口氣急沖地抱怨道,噼里啪啦地就是一頓數落。
卻見,唐棠不徐不疾,臉上仍然留著笑容,開口道:“我毛手毛腳,總比人偷手偷腳的好!”
劉家嬸子臉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碧铺目邕^跌碎的碗,走到廚房的角落里,掀起米缸和面缸的蓋子,聲音清脆利落地說道,“前陣子鄉下給蓉叔送了一袋子糧食,怎么這么快就吃完了?蓉叔病的吃不下東西,小柱子人小胃口也小,他們兩人栽天了也吃不完這多的糧食。劉嬸子,您告訴,東西都哪去了?”
劉家嬸子嘴唇發白,眼神游移,對著她質問的話卻矢口反駁道:“這我哪知道?我只是個鄰居,每日只過來幫忙做頓飯,其他的事情莫問我!”
“啪!”唐棠松手,從半空中扣下了缸蓋子,挑眉笑著看向她,“您從來沒有在這里做過飯吧?每次,都是從蓉叔這兒搬了糧食回家做,恐怕連您一家的飯量都算進去了?!?
“你!”劉家嬸子被她說中了心思,臉色漲得通紅,雙眼更是淬出了血色,“你不要血口噴人!這件事我非得找場部去討個清白,由不得你平白就污蔑人!”
唐棠湛然回道:“您盡管說去,我們鄉下十個八個一大家子的侄子漢子也不是吃素的,趕明就去您家里論論理!”
被她這么一恐嚇,劉家嬸子的囂張氣勢驀然就有些被打壓了下來,她抖動著嘴唇死死盯了唐棠好幾眼,猛地將碗也不要了,甩手就走了出去,將院子門摔得震天的響。
蓉叔這才聽到聲音,捂著胸口緩緩走出來,擰著眉頭搖頭道:“這可真是,唉!”小柱子更是畏縮地躲在了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唐棠收拾好廚房的碎碗,進到屋里同他說道:“蓉叔,您也別生氣,她就是看您這里一老一小,沒個大人鎮住場子,才故意欺負您的?!?
蓉叔豈不知這個道理,但是他擔心的遠不止這一點。他的身體每況日下,自從得知自己的獨生子身亡之后,年邁的軀體就猛然倒下,一日不如一日,哪怕是吃了藥問了診也不過是拖著罷了。
而他的孫子小柱子還小,旁近的親戚早年間就斷了聯系,遠不值得托付。待他一去,小柱子又將怎么辦?蓉叔擔憂地撫著小柱子的后背,眼神卻望向了窗外。
院子里的那棵大樹上,麻雀小鳥們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圍著出去給它們換水的唐棠飛來飛去,無憂無慮地像是沒有一絲煩惱。
突然,他身邊的八哥道:“老容,這姑娘不錯?!?
蓉叔看了它一眼,靜默不語。八哥急道:“真的,我觀察了一天!她剛剛偷偷出去用自己的錢買了好多糧食回來,又蒸了一大鍋的餅子,生怕你們餓著。我真的覺得她是好人?!?
蓉叔道:“你先前還覺得劉家嬸子是好人。”
八哥不由惱羞成怒,氣道:“我以為她是個熱心腸的人,哪知道她把糧食搬回去都給自家的人吃了。”
聽著它氣悶至極的話,蓉叔忍不住抿唇一笑,枯槁的臉上也有了一些光彩。就連他身邊的小柱子也道:“爺爺,姐姐是好人吶!”
這次,蓉叔才是真心地笑出了聲,點著他的臉道:“你也知道?”
“唔唔!”小柱子努力地點腦袋。
蓉叔輕嘆了一口氣,“人心易變,再看看吧?!?
料理完蓉叔這邊的事情,唐棠眼見晌午過了大半,飛快地跑回了場部門口,果然老隊長已經等在那里了。他蹲在馬車前面,吧嗒吧嗒地沉默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之中臉色卻并不見多么明朗。
唐棠走過去道:“老隊長,您吃飯了嗎?”說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了兩個熱乎乎的餅子,直接塞到了他的懷里。
老隊長看了她一眼,“哪兒來的?”
唐棠笑容爽朗,擦著汗在車邊上坐下,“縣城里有個親戚,去走了走。正好中午蒸了一鍋餅子,就給我拿了兩個,說是謝謝你捎我過來?!?
聽她這么一解釋,老隊長這才放了心。揭開包著餅子的手帕,低頭吃了起來。他吃的速度不見多么快,但的確是饑腸轆轆,肚子里差點都餓得前心貼后背。在場部里磨了一上午,說干了嘴皮子,場部才終于同意把牛家屯的交公糧指標下調兩成。
然后,一口水沒得喝,就讓他趕緊回去籌糧食。老隊長一心盤算著今年村里的收成夠不夠,一摸兜竟然走得急沒帶糧票,只好在路口的水井處喝了一肚子的涼水充饑。
此時唐棠捎過來的餅子,可真算是解了他的急。他仔仔細細地吃著微燙的餅子,越發覺得這餅子松軟適口,不像是一般農家地瓜面餅子的粗咧拉嗓子,頓時對唐棠的那個親戚家里情況也有了幾分的了然。
卻不知,這是唐棠為了蓉叔和小柱子二人,特意多摻和了白面玉米面,將餅子蒸的松軟一些,以便這一老一小能吃得下去。雖然為了給蓉叔買糧食,花費了她先前賣皮鞋得來的大半糧票和錢,但是她心下認為值得。在這饑荒年代,她救不了所有的人,力所能及地幫襯到自己認識的人亦是應該。
何況,蓉叔寬容祥和,援手救助了那么多麻雀小鳥們,足以體現了他的善心。唐棠真的不愿意看到“好人沒好報”,所以偷偷地為他買了糧就當作是他照顧小麻雀的回報吧。
等到老隊長吃完餅子,盧向陽和龐英武兩人還沒回來。一時間,他蹙著眉頭不由有些擔憂?!斑@兩人又混哪去了?再晚,就天黑不好走了?!?
唐棠建議道:“要不咱們分開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