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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早已準備好的兩份文件遞過去,院長和徐勇各一份。
“這是我從上大學到現在,獲得的所有教師評語、上級評價、評優獎詞,以及在校醫院、十數家診所、本醫院實習結業時,單位領導給予的評價。還有這些年來我累積發表的專業期刊論文。另外還有一些榮譽證書、獎學金證書。”
文件很厚,理論學習與社會實踐都覆蓋了。放諸整個醫學界,這也是一份相當完美的履歷。
周望川說:“文件中的每一條評價都是真實可靠的,我想以此,來反駁徐主任對我“好高騖遠、不腳踏實地”的評論。”
徐勇看起來不太想翻看文件,但院長已經率先看了起來,他便只好翻開文件的扉頁,開始粗略地瀏覽。
““潛心鉆研,刻苦勤勉”,瞿教授那么苛刻的人,竟然也會夸學生。”院長翻看到教師評語那幾頁,笑著說,“小周前段時間回了趟學校,見到瞿教授沒有?他身體還好吧?”
周望川道:“瞿老教授身體很好,現在主要從事理論方面的研究。”
兩人又說了幾句,徐勇也翻看完了文件,合上放在一邊,只道:“溢美之詞,這并不能說明什么。”
周望川笑了一下,道:“徐主任大概想說,有我這樣的家庭背景,什么樣的教師評語拿不到,什么樣的評優落不到我頭上,對嗎?”
“是的,醫院每年評獎評優時,負責評選的人或許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特殊關照我。這種情況或許存在,或許不存在,我并不清楚。徐主任覺得以我的年齡升到如今的位置,其中必有見不得人的貓膩——”
他字字清晰:“也許有人會因我的背景,破格提拔,人為加速我的升遷速度,或許有,或許沒有,我不清楚。但我可以摸著良心說,我無愧于目前的職稱。至于那些幽微處的人性,我不會主動去利用,因為這違背誠心。但我也不會刻意去避免,以自證清高,因為這過于迂腐。”
說到這里,周望川用指尖敲了敲文件的扉頁:“至于老師、上級、單位、病人的評語,您可以說是溢美之詞,可以說是無用的虛浮話語,這些都沒有關系。但我還是那句話,我對得起我的良心,我受之坦然。”
徐勇表情不變,只道:“這些與手術并沒有任何關系。”
周望川笑了笑:“是的,我現在只是在試圖打消您先入為主的偏見。”他不復之前的謙卑,語氣開始尖銳。
院長忙打圓場:“誤會,誤會,哪有什么偏見,話說開了就好了!”
周望川道:“第二件事,徐主任認為我不尊重生命,把病人的生死簡化為一個冷冰冰的機械數字——也就是手術的成功率。”
“這件事情要從許多年前說起。”周望川道,“在我上中學時,我的母親患了嚴重的病,父親帶著她四處求醫,卻被國內外幾乎所有的知名醫生判了死刑。這個時候,一位早已退休的老醫師出來,給出了一個數字——百分之四十。”
周望川的語氣變輕:“他告訴我們,手術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一個冷冰冰的數字,卻將決定我母親的生死。這哪里是一個數字,這是一把千鈞重錘。”
“因為親身經歷過,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手術成功率”這個數字的含義。它可能是一個家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與所有的希望,是病人漸行漸遠的生命中即將消失的微光。它看起來輕飄飄,卻比泰山更重。因為這個數字,我報考了醫學專業,想把當年的希望帶給更多的家庭。”
“所以,我拒絕接受您對我的這條評價。”周望川一字一句地說,“這條評價對我而言,太荒謬,太想當然,太不尊重。不是同事或領導的尊重,而是雙方作為平等的人的尊重。”
徐勇臉色微變。
氣氛凝滯,院長嘗試緩和:“哎,大家好好說……”
半晌,徐勇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我仍然堅持我的判斷。手術風險太大,我不會簽字審批。一旦上了手術臺,最重要的東西是主刀醫生的風險控制手段和理性判斷,而非感情牌。”
周望川道:“我已經向您證明了,百分之六十在我這里,是不低的成功率。”
徐勇沉聲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對于這樣一場開源性的、標本意義的手術,如果失敗,必將在界內引起軒然大波,屆時科室和醫院都會受到輿論沖擊,你讓其他同事如何自處?我在乎的是科室的尊嚴,我們醫院的尊嚴。”
“夠了!”周望川倏地站起身來,憤怒地望著眼前的人。方才的言語交鋒間他并未動怒,可是現在,怒火在他心里燒縱,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
“我在乎的,是生命的尊嚴。”他一字一頓,字字千鈞。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起來,落針可聞。
周望川調整好了情緒。他松了松領帶,笑了笑:“您不用那么著急地表達想法,我并沒有在征求您對手術的意見。您拒絕了兩次,而我從不會在同一件事情上請求第三次。”
說到這里他竟然走了下神,他想,這確實是他的底線和準則,但除了對他的愛人。
周望川表情一柔,接著道:“只要病人同意,我無論如何也會做這臺手術。”
徐勇也站起身來:“為了醫院和科室的榮譽,我不會審批。”
周望川道:“巧了,我名下有一家私家醫療場所,一切醫療條件都完備,而我是一名有完全執業資格的醫生。我會以我自己的名義開展這臺手術,與貴院、貴科室不發生任何聯系,不會影響你的名譽。”他不說“您”了。
聽到這里,院長變了臉色,站起身來:“小周,不至于……”
但周望川一笑,說出了最后一句話:“明天一上班,我會將辭呈遞過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第32章
離開會議室后, 周望川回到了診室。耐心地回復了一位病人的咨詢,他拿起桌上的綠植,按時下班。
剛與商暮和好的那個月, 商暮每個周末都要跟著他來醫院, 閑暇時間,便順手把他的診室布置了起來。診室里多了四盆綠植。
此時周望川拿在手上的,是一盆顏色濃郁、綠白相間的白油畫竹芋。這也是商暮最喜歡的一盆,每隔幾天都會要求他拍照, 以確認竹芋的存活狀況。
踏過滿地枯葉來到停車場, 周望川小心翼翼地把竹芋放在后座, 而后發動車輛, 開往商暮的公司。
中途他給商暮打了電話, 語氣平靜沉穩,完全不像會議室里那樣的激動。
“我大概二十分鐘后到, 你記得在樓里有暖氣的地方等我, 不要提前出來,當心凍著。”
對面的商暮哦了一聲, 語氣中帶著幾分調笑:“喲,周大醫生今天怎么按時下班了?”
周望川說:“鬧掰了。”
“真的假的。”
“你讓我別當迂腐書生,我就直接跟他掀桌子了。”周望川微笑說道,“感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