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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川頭上浮現出一個問號,疑惑地望著他。
商暮的嘴唇動了動,卻又沒說出話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別扭地說:“我說過了,你那事解決不了,可以找我幫你。”剛說完他似乎就后悔了,甩上車門離開。
周望川不明白他在說什么,卻能感覺到他話語中別扭的關心。于是降下車窗,提高聲音叫住他:“寶寶,等一下。”
這么十幾秒的時間,商暮已經走出很遠,他聞言頓住腳步,轉過身來。周望川松開安全帶,熄火下車,快步走過去,握住他的側腰輕輕啄了啄那唇瓣:“謝謝寶寶。”
他又道:“你的事情也會解決的,相信我。”
剛到診室,病人的家屬就找了過來。這位中年男人胡子拉碴,憔悴不堪,為父親的病耗盡了心力。
見到周望川過來,他忙問:“周醫生,手術能安排了嗎?”
周望川安撫他:“你放心,今天就能審批下來,最快下周就能安排手術。”
“那就好、那就好。”病人家屬連聲應下,又道,“得了這病也太遭罪了,一晚上沒安寧過,好不容易清醒了一會兒,問我什么時候能解脫……”他說著就抹起眼淚來。
周望川遞紙過去,寬慰他:“你自己要先穩住,做子女的都情緒失控,讓生病的老人心里怎么想。回去吧,放寬心,等我通知。”
病人家屬擦干凈眼淚:“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等人離開,周望川把論文打印下來,整理出一份完備的理論資料,又打印了昨晚寫的術前分析材料。九點整,隔壁診室傳來開門聲,徐勇來了。
周望川拿著那一疊資料敲響了隔壁的門,剛剛在桌前坐下的徐勇抬頭看過來。
“徐主任,關于昨天的那臺手術,我有了新的進展。”
他在徐勇對面坐下,翻開資料詳細講解了一番,又傳達了病人的渴切。等他說完,徐勇掃了一眼資料上的字,問:“如果我沒記錯,這臺手術已經被拒絕。周副主任,你對我講這些的意思是?”
周望川道:“我希望您能審批這臺手術,這也是病人所希望的。畢竟,對于這種程度的疾病而言,60%的手術成功率已不算低。”
徐勇看了他一會兒,重復了一遍:“百分之六十,而且只是理論上的估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笑了一下:“所以對你來說,病人能否活下去,只是一個冷冰冰的概率問題。”
周望川聽著他的語氣,心漸漸地沉下去。
“這類病癥的手術,國內外沒有任何一個成功的案例,甚至連失敗的案例都沒有,無從借鑒參考。只有一些理論性極強、操作性未知的論文,并不具備多少參考價值,更遑論通過這些論文推理出來的理論。”徐勇說,“但如果采取保守治療,病人至少還能熬一年。你也許覺得一年很短,但對于重病之人來說,那是僅剩的與家人相處的時間,無比珍貴。”
周望川沉聲道:“保守治療,病人只能躺在床上,靠醫療手段吊著過活,無比痛苦。可手術若是成功,病人能恢復健康,延續至少五年的生命。”
“百分之六十,這只是你的預估,只是一個無效的數字。”
徐勇又道:“在這個領域最有發言權的,是首都人民醫院的邱老醫生,我可以介紹病人到邱老醫生那里,接受保守治療。”
周望川道:“我讀過邱老醫生的論文,他也并不支持手術,保守治療的效果在全國任何一家醫院,都差不太多。而且病人目前的狀況,并不適合再轉院。”
徐勇冷笑,憤怒起來:“荒謬。年輕人不要太自以為是,無數代人的經驗累積下來,到你嘴里便一文不值。不要太沖動,也不要太想當然,還是沉下心來多讀點醫書,多積累經驗吧。”
周望川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資料,轉身離開。
半個小時后,周望川再次走進了徐勇的辦公室。
他把一疊資料放到桌上:“徐主任,這些是我從醫生涯中,所有的手術記錄。如果您對數字非常在意的話,我想向您證明,百分之六十在我這里,是不低的成功率——”
一份統計表被推到徐勇面前:“經我預估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手術共三百八十三臺,成功三百六十臺,失敗二十三臺,每一臺都有明確而詳細的記錄,您可以翻閱。”
周望川想到病人家屬那聲淚俱下的請求,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請求您審批這次手術。”
徐勇看也沒看桌上的資料一眼,語氣中有明顯的不耐煩:“周副主任,你覺得我沒看過你的手術記錄嗎?對,數字很漂亮——可是實際上呢?有好幾次在手術途中,不知道是什么天降的福緣,千鈞一發的時候,情況突然轉好,原本不可能成功的手術于是成功。你現在是想告訴我,要靠著這些奇跡來做手術嗎?”
周望川道:“盡人事聽天命,福緣也是天賜,上帝站在我這一邊。”
徐勇明顯憤怒了起來,重重地一拍桌子,茶杯蓋子彈跳了幾下:“醫學是極為科學、精細的學科,你現在跟我講上帝?敢問周副主任做手術前,是不是要給玉帝上炷香,讓他保佑你的發揮?!荒謬!”
不等周望川說話,他指向門口:“我要看診了,請你出去。”
周望川定定地看著他,問:“徐主任,您對我有意見,對嗎?”
“很高興你看出來了。”徐勇道,“我一向不喜歡好高騖遠的年輕人,腳踏實地才是正道。現在,請你出去吧。”
中午下班前五分鐘,周望川接到了商暮的電話。
“上午過得愉快嗎?周大醫生。”他語氣戲謔。
周望川無奈地笑了笑,單手脫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道:“不如何美妙。”
商暮嘖了一聲,又道:“中午食堂的飯菜不好吃,你帶我出去吃。”
“行。”周望川看了眼腕表,拿上車鑰匙往門外走去,“我現在過去。有什么想吃的嗎?”
“隨便。”
到了公司樓下,商暮正站在那棵粗壯的百年老樹下,塞著藍牙耳機聽音樂。寒風凜冽,他把下頜裹在暖融融的紅色羊絨圍巾里,只露出凍得通紅的鼻尖。
周望川按了喇叭。
商暮便摘下耳機,拉開車門上車。
周望川為他攏好圍巾,又習慣性地捧住他冰涼的雙頰揉搓,最后握住他的手暖著。
“下次等我給你電話,你再從樓里出來,別凍著。”
商暮搖頭,圍巾遮住了嘴唇,他甕聲甕氣地說:“這里不能停車,被貼條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