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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暮又想起了校醫院app里的那些匿名評價。
“周學長真的好耐心好溫柔!我去的時候他都下班了,卻還給我開了藥,告訴了我一堆注意事項?!?
“必須五星好評,學長醫術也太好了叭,開的藥吃了一次就有效果了?!?
“本來還擔心生活費不夠的,學長竟然幫我墊付了醫藥費,讓這個可憐大學生不至于吃不起飯tat,真的太善良了?!?
“學長本來六點就該下班的,但是換季生病的同學多,他一直忙到十點才下班,一點不耐煩都沒有,特別溫柔。”
……
商暮平靜地又重復了一遍:“不要救他?!?
周望川看著他,眉心微微皺起。
商暮熟悉這樣的神色,這是權衡的神色,這是一個深思熟慮的表情。
對方在猶豫,在權衡,在做選擇。
商暮垂下眼眸,緩緩松開了攥著對方手腕的手。他知道,他從來都是不被選擇的那一個。這一次,應該也不會例外。
他們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醫生和患者。
第一次是初中。母親自殺身亡,他鼓起勇氣向初中班主任提出要住校,班主任問他是不是和家里有矛盾,當天下午就叫來他的父親。被領回家后,他遭遇了最嚴重的一次毆打,額頭被酒瓶打破,一條腿骨裂,全身上下無數淤青。
第二次是高中。他靠自己的能力賺了些錢,勉強夠學費和生活費。開學前夕抽屜卻被撬開,學費不翼而飛,他報了警,等在賭場找到爛醉如泥的父親,卻被告知學費已經輸光。民警象征性地記錄了一下,隨口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外人也不好插手?!?
第三次時,他已經成年,能夠撂倒他那日益衰老的父親。由賭鬼的酗酒挑事引發的激烈對毆,引來了物業和居委會?!澳挠袃鹤哟蚶献拥??”他們說,“再說了,父子哪有隔夜仇?!?
第四次,第五次……
這是第幾次呢?記不清了,商暮漠然地想。
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人,衰老,虛弱,可憐,可悲。他其實不在意這人的死活,也不在意有沒有人去救活他。
他只是想要一個態度。
可終究是癡人說夢。
他突然很累了,抬起腿,疲憊地、漠然地就要離開,手腕卻被抓住了——
“松開?!敝芡ㄕf。
商暮垂下眼,他的右手仍緊握著那塊紅磚,動作維持了太久,手指僵死,無法動彈。
周望川低著頭,用溫熱的手指推揉著他僵硬青白的指骨,輕輕揉捏關節,半晌,商暮松開手指,磚頭落地,發出哐當一聲。
“還有哪里傷到了?跟我來,我給你檢查一下?!敝芡ㄎ罩氖滞?,拉著他往診所的方向走去。
商暮茫然地跟著他走,走出巷外,路燈明亮。走入診室,大爺大媽正熱火朝天地講著八卦。他從昏暗血腥的地獄來到了俚俗的人世間。
路過穿白大褂的醫生時,周望川腳步微頓,伸手按了按對方的肩膀:“徐叔,我借一下里面的房間?!闭f著,在商暮看不見的角度,他指了指巷子的方向。
然后,他拉著商暮進了隔壁的小房間。
商暮整個人都是懵懵的,被他按著肩膀坐在椅子上。
“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周望川先簡單地幫商暮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又用蘸了醫用酒精的消毒棉片,小心翼翼地為傷口消毒。鋒利的紅磚割入了手心和指腹,能看見破碎的血肉。
“疼就說出來?!敝芡ㄕf,“房間隔音很好,這里就我們兩個人,你不用忍著?!?
商暮茫然地望著他,無意識地說:“不疼。”
周望川笑了:“同學,你有在醫生面前示弱喊疼的權力?!?
他這么說著,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房間里只剩鑷子拿起又放下的聲音,還有酒精燈的畢剝聲。
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剛才的事情。
沉默了一會兒后,商暮問道:“學長,你為什么會選擇當醫生?”
“唔,這是一個說來話長的問題?!?
周望川幫他上藥,感受到他疼得手指一顫,便安撫地握了握他的手腕。
“幾年前,我媽媽生了很嚴重的病,國內國外的大醫院全部都說沒治了。我爸沒有放棄,持續在各地尋找名醫。”周望川語氣和緩地說著,“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一位已經退休的名醫告訴我爸,他有四成的把握能通過手術治愈我媽?!?
商暮問:“成功了嗎?”
“成功了?!敝芡ㄌь^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陽光又英俊,“那一年我剛好高中畢業,填報了醫學專業。因為我親身感受到了,醫學能為一個家庭帶來多大的希望,它可以是拯救一個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黑夜里的燭火?!?
“直到今天,我仍會常常去探望那位名醫。他家是世代從醫,這間診所就是那位名醫的兒子開的,我時不時會來幫忙打雜?!?
周望川包扎完,拿起剪刀剪去多余的紗布,又去外面拿來一劑針管:“我給你打一針破傷風?!?
說完他笑了笑:“別擔心,今天不打屁股針,打在上臂就行?!?
就在他用酒精棉片擦拭皮膚時,商暮突兀地開口了。
“我的母親,是被剛才那個人逼死的。”
周望川的手一頓,隨即用手指輕柔地按了按即將打針的地方,助他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