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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落空了，郝澤宇呢？回頭望，郝澤宇被“黑社會”架走了！郝澤宇倒是還挺鎮(zhèn)定，回頭看向我這邊，跟領(lǐng)頭大哥說：“哎，還有她呢！”

“讓她滾蛋吧！”“東北黑社會”們把郝澤宇扔進一輛豪車里，轉(zhuǎn)瞬開走了。

我腦袋被冰封住，只有兩個想法冒出來。“東北黑社會”真好，綁架也只綁男的，不綁女的；“東北黑社會”真有錢，他們開的車都是豪車。這兩個想法，已經(jīng)用盡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撒丫子開始追車，是的，我沒有哭。因為我的男人，被他們綁走了！管你們是妖魔鬼怪，傷害我心愛的人，就不行！我身上的皮草，沒系扣，被風(fēng)吹起。我像個007，要拯救心愛的邦德女郎。不，是邦德男郎……不對，是福子男郎……還是不對，這件皮草是黑色的，奔跑的我，像是只黑熊。我越跑越快，黑熊怎么了？這頭黑熊要解救她的漢子去了！

〔四〕

然而老天終止了我俠女的戲份。我腳下一滑，哐當一聲，摔在了冰面上，四仰八叉的，疼得我恢復(fù)了理智。裝什么英雄啊，你追得到車嗎？就是能追到，你又能干什么？趕緊報警，人命關(guān)天啊！

我剛掏出手機來，一輛豪車緩緩?fù)Ｔ诹寺愤叀Ｏ聛硪粷h子，平頭，咖啡貂——正是“東北黑社會”其中一個。

“肘吧！”他目露兇光。肘子？我不想吃肘子，我只想解救我夫君啊大兄弟。

一秒鐘之后，我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走吧。”他把我也綁票了……

我剛要掙扎，想大喊救命，可掃一眼胸肌鼓鼓的平頭漢子，跟車上坐著的倆壯漢。我還是默默地把手機收回去，打開副駕駛的車門，自愿落入了火坑。

上車后，我掃一眼后排坐著的倆人，特瑟縮地問：“我是不是應(yīng)該坐你倆中間？”肉票不是應(yīng)該被綁匪夾著坐？電影里都這么演。

“擠不下！你坐前面。”

“把我倆當鴨子了？還坐我倆中間，怎么不坐我倆大腿上呢？”

我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只敢眼珠子轉(zhuǎn)。這仨人一路上歡歌笑語，“東北黑社會”之日常，也是蠻家常的，聊工作，聊妹子，聊過年去哪兒玩。我一聽，更覺得可惜。聽上去也都有好工作，好好的日子不過，干嗎當綁匪啊！難道這就是“東北黑社會”的風(fēng)格？

開車的平頭漢子，見我一直沒說話，跟我搭腔，“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該怎么回答呢？認識不久？那我豈不是沒什么利用價值了？還不直接把我扔到松花江喂魚了？認識很久？贖金會不會翻倍啊？還是他們會管我要錢？我可沒錢，我要不要跟他們說，我這包是a貨，這身貂還是郝澤宇買的？我笑著，謙卑的笑容就是我求生的表現(xiàn)，然而腦袋實在想不出太好的答案，我選擇沉默。

他誤會了我，以為我耍大牌，贊嘆道：“行啊，還挺倔的。”

他手伸過來，哐當一下，我覺得我座位都震了。我嚇得大喊：“啊啊啊不要殺我！”震驚一車人。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是給我調(diào)整座椅，嗯，果然這樣坐，更舒服了。我有點尷尬，人家可能沒想殺我，但經(jīng)我這么提醒，可能要動殺機了。

車廂一陣爆笑。這笑聲在我耳邊，大概就是折磨我的前奏。最后一絲俠氣被那句“不要殺我”趕走，我放聲大哭。就算殺我也不要折磨我啊！我可怕疼了。

東北的綁票還真挺人性化的，我以為他們會把我弄到倉庫里，一開大門，看到郝澤宇被五花大綁，鼻青臉腫，我倆相擁而泣之類的。結(jié)果人家把腫著眼的我?guī)У綗镜辏锩娓吲鬂M座，還有人排隊呢。

我心情好點了。意大利黑手黨，聚點都是一些酒吧。“東北黑社會”的聚點是燒烤店？難怪都說對東北人來講沒什么事情是一頓擼串不能解決的。慢著，燒烤店？肉是哪兒來的？這不會是黑店吧……撕票之后，直接把我肉割了，當羊肉串賣？

老遠的地方，我就看到郝澤宇，他面色平靜，用目光迎接我，坐在他對面的也就是背對著我的，從那條金鏈子看，就是那領(lǐng)頭大哥。領(lǐng)頭大哥似乎在說著什么，肩頭一直在動，我走近了，才聽見他說的話。

“……花女人的錢，那叫什么？叫呲（吃）軟飯，叫小白臉子紙（子）……雖然老弟你臉也挺白的，但咱東北男銀（人）只能給女銀（人）花錢，可不能花女銀（人）的錢！你當明星，也挺賺錢的，你都能包養(yǎng)小蜜了，你咋還被人包養(yǎng)了呢……”

嗯？綁匪給肉票上政治課？他什么時候被人包養(yǎng)了？

領(lǐng)頭大哥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繼續(xù)說：“……就說被包養(yǎng)吧，你也找個好看的，年紀大點沒事，你找個那么胖的，穿個黑貂像啥？不像富婆，像個熊瞎子……”

郝澤宇大概是世界上最愉快的肉票，他朝我眨眨眼睛，“富婆來啦？”

“熊瞎子是什么意思？”

他笑，“你先解釋一下，你是不是富婆？”

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有點氣憤。我把包扔在桌上，“富婆就拎這種a貨啊！”

這桌上唯一的女士，穿白貂露大長腿的那位美女——姑且叫她白貂吧。白貂拿過我的包看，點頭：“哎呀，還真是假的。”

她抬頭，問我：“但你這包假得挺真啊……”

我馬上忘記了不愉快，視她為知音，跟她分享了這家淘寶店，迅速建立起友誼來。

〔五〕

一來二去，我明白過來，原來這伙人都是郝澤宇的藝校同學(xué)，他們在皮草店門口遇到，以為我是包養(yǎng)郝澤宇的富婆，本來想把我扔那兒，但領(lǐng)頭大哥覺得，我也要受教育，就把我接過來了。

我倒是不計較我像富婆或者熊瞎子，就是他們請吃飯這陣勢，太像綁架了。大家都挺不好意思的，我端起酒杯，平復(fù)群眾們的內(nèi)疚，“不怪大家，怪我！我太胖了，太適合當肉票了！”

他們贊：“弟妹真敞亮。”

“是，我是長得挺寬敞的。”

郝澤宇跟我解釋，“人家夸你呢，敞亮就是大方真誠的意思。”

我恍然大悟，“東北語言真是博大精深。”

聽到我這話，眾人都很高興，“押送”我過來的平頭壯漢，教我一句東北八級專用語：“剝了蓋卡禿了皮。”

我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剝了蓋——膝蓋的意思；卡——摔的意思；禿了皮——皮被蹭沒了。我在北京，遇到十個東北人，八個都教過我這句——剩下兩個，成了我男朋友。作為前任、現(xiàn)任東北家屬，我得給人面子，扮作天真無邪，問到底什么意思呀？

他們?nèi)绱诉@般說——說的還沒我的版本通俗易懂呢，我假裝有趣，撫掌大笑。

白貂摟住我，說我真有意思，真喜歡我。按照郝澤宇的輩分，我得管她叫大嫂。

白貂大嫂算是東北美女的代表吧，高大白，皮膚沒那么細膩，高鼻深目，跟混血似的，我可惜她沒當明星，她說她也當過啊，當年藝校畢業(yè)，她考上遼寧省芭蕾舞團，萬中挑一，也跟明星差不多啦，不過就待了一個月，她就回來了。

我好奇問為什么，這時領(lǐng)頭大哥從廁所回來，特有愛意地摸了一下她臉。她皺眉頭：“洗手了嗎你就摸。”

大哥眉目里全是調(diào)皮：“你還嫌棄我啊。”

我大笑，東北情侶的恩愛模式是這樣的啊，寵溺中帶著傲嬌。

我繼續(xù)上個話題，問白貂大嫂，為什么不在芭蕾舞團待著了？

白貂大嫂似乎失去了談話的興致，專心給領(lǐng)頭大哥扒蒜，說現(xiàn)在多好啊，有生意、有男人、有朋友，比跳舞開心多了。說著，她把蒜塞到領(lǐng)頭大哥嘴里，領(lǐng)頭大哥嘴里嚼著蒜，親了白貂大嫂一口。

她抱怨著：“都是蒜味。”但抱怨里也充滿著愛，我支著頭，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想到郝澤宇也在看，我倆相視一笑，拿起酒，碰了一杯。

桌子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我強撐著，喝倒了幾個東北男生，算是為北京姑娘長臉了，我心滿意足地去廁所走走腎。

女廁所，一小姑娘吐得天長地久，我等不及了，看看周圍沒人，偷偷溜去男廁所。我在隔間里正舒暢著呢，外邊進人，我連忙小心尿，怕被人聽出來我是女的。我笑了，通過撒尿聲還能分得清男女？我真是喝多了。

隔間外面，有人說話。

“福子真不錯。”

“我的人，當然好了。”

我聽出來是領(lǐng)頭大哥和郝澤宇的聲音。喲，背后領(lǐng)頭大哥還能夸我，看來我今天表現(xiàn)是真不錯。

領(lǐng)頭大哥繼續(xù)說：“人是不錯，不過我還是沒搞明白，你怎么找她呢，不般配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卻聽到郝澤宇說：“我覺得挺般配的呀。”

“你跟我說說，哪兒般配——老弟你別誤會，我不是對福子有意見，我喜歡福子，但我就是搞不明白……”

郝澤宇打斷他，說：“大哥，你記得你說過，嫂子是你的救命稻草吧。”領(lǐng)頭大哥似乎沉默了。郝澤宇繼續(xù)說：“以前我不明白，男歡女愛搞得跟報恩似的，有什么意思？可我現(xiàn)在明白了，福子也是我的救命稻草……”

在這么關(guān)鍵的時刻，我也許應(yīng)該推開門，大喊一聲：救命稻草在這兒吶！然而我不勝酒力，竟然蹲在馬桶上睡著了！

再醒過來，隔間門被咣咣地敲，外邊有男生喊：“干啥呢！掉廁所里啦？”

我睡眼惺忪地開門，說對不起，把對方嚇一跳。這時白貂大嫂進來了，“你怎么跑男廁所去了，郝澤宇到處找你呢，可擔(dān)心了！”

出去見郝澤宇，我抱歉地笑笑，“喝多了，跑男廁所去了，坐在馬桶上睡著了……”

大家見我這樣，說散了吧，結(jié)賬時，我又活躍起來，跟領(lǐng)頭大哥搶著結(jié)賬，看上去像是打架，郝澤宇知道我的脾氣，勸說：“讓她結(jié)吧，今天她要不結(jié)，能死在這兒。”我搶單成功，領(lǐng)頭大哥氣憤不過，讓郝澤宇飛機改簽，明日再戰(zhàn)！

行，誰怕誰啊！

然而我花錢請大伙兒吃飯還是比較劃算的，回到酒店，前臺就說我們的房間升級成了總統(tǒng)套房。經(jīng)理特意出來招待，說白貂大嫂是他姐，有事兒您說話。啊，愛東北的人情世故！我在總統(tǒng)套房轉(zhuǎn)圈圈。

白貂大嫂發(fā)信息來，問喜歡嗎？

我打了一堆嘆號：喜歡！愛大嫂！都想住在東北不走了！

我抬頭，他在床上，支著頭，快睡著了，我說讓我親一下你吧。

他笑，開始親我，親了一會兒，正解褲腰帶呢，一會兒就沒動靜了，竟然睡著了！

老娘正熱血沸騰呢！氣死我了！

我?guī)秃聺捎蠲撔撘m子，脫衣服的時候，我心生歹意，扯過他內(nèi)褲，偷偷往里看一眼，忍不住尖叫。終于見到明星的……還不錯嘛……我覺得自己也不單純，還是特沒見識的那種，我羞得滿床打滾。上次在澳門真是純情一吻，吻完后，什么事兒都沒發(fā)生。

打滾打夠了，我開始花癡地欣賞郝澤宇的睡顏。老天爺造他的時候，一定很用心。老天造我也這么用心就好了，我也愿意跟他一樣，沒爸沒媽。啊，我好不孝啊！不行，我可不能沒爸沒媽，我爸媽多好啊，給我章子怡的長相，我也不換！

看了郝澤宇的臉很久，我覺得我倆還挺般配的。我長得特下飯，他長得特讓人入眠。看了一會兒，我睡著了。半夜，我恍惚著醒來，先摸摸身邊的貂皮在不在。抱歉啊，姆們窮人家孩子，窮出毛病了。

記得我買第一個名牌包，也是夜不能寐的，放在枕邊，生怕睡到半夜，包就跑了。

這次還真擔(dān)心對了，好幾萬元的貂皮大衣真不見了。窗口邊，一黑影正試呢。

我一陣惱怒：“姥姥！”

“這皮草不錯，給我了。”

“不行，他買給我的！”

“你不是明天要退嗎？”

“嗯，舍不得了。”

姥姥把貂皮給我扔回來，罵道：“沒用的東西，一件破皮子，就稀罕成這樣了？”

我忽然增添煩惱，“姥姥，怎么辦啊？”

“動心了？”

“我覺得我愛上他了。”

“現(xiàn)在才愛上？那你以前干嗎了？”

“以前，我是喜歡他喜歡我，可現(xiàn)在，我就是愛他這個人，特別希望他好，如果他能好，讓我不好，我也覺得值。”

“就因為人家給你買了件皮草？”

我點頭，“特丟人吧。”

姥姥走到床邊，像小時候哄我睡覺那樣，也躺下湊過來。我們祖孫倆，一起看郝澤宇的睡顏。姥姥的聲音在耳邊，柔柔的，“因為他用心了。”姥姥摸著我的頭發(fā)，“大福子，我的寶啊，可憐見兒的，活到現(xiàn)在才有男人對你用心。”

“姥姥，你能保佑我嗎？對我用心的人，能不能不換，就他一個人？”

“那我可管不了。”

“姥姥你可真沒用。”

“但我能保證，只要你對他用心，他就對你用心，姥姥在天上，看得清，這是個好孩子，他把金子一樣的心掏給你……”

我睡著了，耳邊響起姥姥哄我睡的歌謠，小時候她老唱的，“鋦盆鋦碗鋦大缸，缸里有個小姑娘，十幾了？十三了，再待三年該娶了……”

〔六〕

睡到日上三竿，我被郝澤宇親醒。挺浪漫的事兒，但我那嘴巴臭的，我都嫌棄。我迅速跳到衛(wèi)生間刷牙，照鏡子，我的臉已經(jīng)腫得不忍直視——郝澤宇怎么能親下嘴啊？

我收拾了一小時，妝發(fā)齊全地出來。郝澤宇正在接電話，我看著看著，迅速頹了。郝澤宇不洗臉不刷牙都這么好看，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我想起昨晚領(lǐng)頭大哥說的，“你倆哪兒般配啊？”大哥真善良，還用般配這詞兒，我倆根本就是人類形象上的兩極。

也別這么想，也許我心靈美？想到這兒，我更難受了。我特愛背地里說人壞話，我心靈也很丑啊！不知道怎么了，一向得過且過的我，在這個宿醉的早晨，自信心開始全盤崩塌。

郝澤宇不知道我內(nèi)心翻江倒海，放下電話，帶我出去吃飯。去了才知道，東北人口中的吃飯，還得喝酒。

領(lǐng)頭大哥說得好，昨天喝得有點多，今兒再喝一點“透一透”。

我是沒法“透一透”了，喝了兩碗粥之后，就開始發(fā)呆，待得遺世而獨立，白貂大嫂看出我的意興闌珊，說讓他們男人喝死去吧，讓我陪她算命去。

我一聽就來興趣了。跳大神、狐仙……東北的迷信活動，都顯得高級而神秘。

郝澤宇有點不放心，想跟我去，被白貂大嫂呵斥住：“你干脆呼她身上得了，一刻見不著都不行啊？”

我懂郝澤宇，我這人習(xí)慣性丟人兼惹禍，得有熟人看著。

大嫂義薄云天，“她就是把哈爾濱砸了，也有我罩著呢！”

領(lǐng)頭大哥特擔(dān)心，“你不把哈爾濱砸了，就不錯了。”臨走時他還囑咐，“媳婦兒，開車悠著點，新車啊……”東北男的可真啰唆啊。

但坐上車，我決定收回這句話。我白貂大嫂車技不行，車膽卻很大，哈爾濱的路都是斜著的，大嫂車開得橫沖直撞，險象環(huán)生，前面奧迪別到我們車，大嫂直接收掉車棚，站在轎跑里跟他對罵。

終于活著到了算命地點。本來我以為是個茶館，或者特古色古香的廟宇，結(jié)果是一特老舊的小區(qū)。白貂大嫂停車——說是停車，莫不如說就是倒車撞墻。

我心疼后車燈，大嫂不在意，“嗨，就膈應(yīng)把車當祖宗伺候。”

進了門，客廳坐滿了人，中老年婦女偏多，也有幾個面目模糊的男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家都跟商量好似的，都穿著深色衣服。有人抽煙，煙霧中，整個屋子最惹人注目的也就是我白貂大嫂。大嫂跟一個助手樣子的人耳語一番，我們加塞就進去了。

大仙兒也不是說話就捻胡子的白胡子老頭，是一中年婦女，眼神凜冽，說是一精明的鄉(xiāng)鎮(zhèn)女企業(yè)家也行。東北的大仙兒都請神上身，開頭她念叨了幾句，我沒聽明白，大概就是“急急如律令”或者“玉皇大帝快顯靈”之類的？然后她半閉上眼睛，頭上下地晃。

白貂大嫂先問生意。

生意嘛，大仙兒說明年賺不到什么錢，但得穩(wěn)住，以后能不能躺著賺錢，就看明年了。

大嫂一臉“就這樣？”的表情，我也不滿意，這種套路話，我也能編一堆。

大仙兒睜開眼睛，說別不滿意了，你今年賺不少了。

大嫂心滿意足地點頭。她把頭一伸，聲音小了一點，又問，“那我還想問……”

大仙兒打斷她，“不用問了，你倆就這樣了。”

大嫂嘆了一口氣。

我的八卦心燃起來了，什么事兒，讓女王也有意難平的時候？

大仙兒又說，“不用不甘心，施比受有福，這些年你不也享受到了？還要啥自行車啊？”

白貂大嫂臉上些許的猶豫消散，又恢復(fù)成生猛的模樣。

我看都問完了，站起來就要走。大嫂拉住我，“哎，還有你呢？”

我還算命？大嫂睜眼說瞎話，“聽說大仙兒你算得準，我弟妹，特意從北京來找您的。”

大仙兒同意了。

我努力地想了想，問：“我姥姥吧，死了有幾年了，但老來找我，這事兒您能管嗎？”

大仙兒問我：“怕嗎？”

“我倒不怕，我姥姥活著的時候，就老跟我吵架，死了，也是跟我斗嘴，沒什么分別。”

大仙兒點點頭，“不怕也沒什么事兒，就是你累點。”

大仙兒要了我的八字掐指一算，臉上一笑，“過去幾年，你走霉運呀。”

“哎，習(xí)慣了，霉運我也當好日子過。”

大仙兒眼中精光一現(xiàn)，上下打量我——話說自從我進屋，她好像就沒正眼看看我，“有對象了吧？”

“嗯，剛有。”

“你對象挺有眼光，你呀，旺夫命。”

白貂大嫂比我興奮，“這我得跟小宇說！”

我不以為然，“長得胖的，都旺夫。”

大仙兒繼續(xù)說：“你這旺夫命啊，有點問題，你把自己的好都給人家了，旺別人行，不會旺自己。”

白貂大嫂問：“大仙兒啊，能幫我弟妹改改運不？”

我想笑，敢情挑水果吶，只要好的，不要壞的？

沒想到大仙兒說開幾道符吧，燒成灰跟水一塊喝下去。聽得我興趣盎然，對嘛！這才像是封建迷信嘛！

大仙兒囑咐，我今年開始走大運，這運有點大，超過我的承受范圍，讓我最好能抗住。這運，叫郝澤宇吧？是我這種胖妞兒不能承受之輕？

我雖然心里已經(jīng)定性，這大仙兒是個騙子，然而她這么說，我卻仿佛被說中了心事，對我和郝澤宇的未來，略略有些擔(dān)憂。

臨走時，大仙兒多說一句，“你這命最有意思，你呀，就是人型貔貅。”

白貂大嫂是周杰倫的粉絲，她車上正放著《印第安老斑鳩》。哈哈，周杰倫應(yīng)該給我寫首歌，叫《北京母豬》《奔跑的母熊瞎子》，或者《有點胖的人型貔貅》，我想得津津有味。

白貂大嫂以為我情緒不佳，試圖安慰我，“弟妹啊，我問你個事兒啊，那個什么貔貅是啥玩意？”

“就是一古代的動物，只吃不拉。”

“我去！她會不會說話？我得找她去！”

禁止左轉(zhuǎn)道，白貂大嫂一把方向盤就掉頭了。

我連忙攔住她，“人家說我旺夫吶。”

她恍然大悟，“旺夫啊，旺夫好啊，我也旺夫呢。”

我心里想了一下領(lǐng)頭大哥的樣子，感覺他的確挺旺，“大嫂，你這車，是他給你買的吧？”

她笑了一會兒，才說：“想起一事兒，挺逗的，我老公還跟小宇說，男人不應(yīng)該花女人的錢，要不然就是吃軟飯。”她把頭發(fā)撥至耳后，“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靠我、靠我家里的生意，就是吃軟飯啊。”

我睜大眼看著她。

“我呀，離了他能活，他離了我，可活不了。”這故事走向，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她說：“你上回不是問我，為啥沒繼續(xù)跳芭蕾嗎？我他媽也想跳啊，遼芭是一般人能考進來的嗎？但是我要去那兒上班，我倆肯定就分了。異地戀？別扯犢子了，我要不在他身邊，哈爾濱的小姑娘又不瞎，肯定一堆人撲他——他，那么好呢！”

我愣了。大姐，你說誰好呢？我領(lǐng)頭大哥？長得像黑社會的、金鏈子黑貂大哥？

白貂大嫂看我這眼神，急了，把車停下，拿起錢包，給我看皮夾里的照片。我也急了，肥胖啊，你還是來蹂躪我吧，我抗造！蹂躪我領(lǐng)頭大哥干嗎呀？他以前長得那么好看！

白貂大嫂看著照片，感慨萬千，“你說人多賤啊，我現(xiàn)在每天早晨起來，看到他胖成那樣，我還是稀罕他啊！”她趴在方向盤上，美得跟在拍時尚雜志的大片似的——標題是美艷富婆的惆悵。她說：“大仙今兒的話，說的還挺對的，他家沒錢又如何？他靠我家又如何？我喜歡他，他喜歡我，這么過一輩子，挺好的，我旺他，就當我上輩子欠他的。反正，這輩子是他欠我，我挺驕傲。”

我很感動，贊嘆，“哎，你說他，上輩子是不是拯救過銀河系啊？這輩子能娶到你這么好的女人。”這夸獎夸得不錯，我也順便表揚一下自己，“我感覺我更厲害，上輩子拯救了宇宙吧，能讓郝澤宇看上我。”

我以為她會順勢客氣一下：啊福子你特好，你倆特般配。沒想到她點頭了！東北女人太直爽了！

“第一次見你，我也不明白，小宇為啥選你？”我胸口正中一箭，她接下來給我拔箭，“可后來跟你相處兩天，我就明白了，是挺合適的，具體怎么合適，我說不出來，就是舒服。小宇看上去特舒服，不再喪了吧唧的。”拔完箭后，她還給我上云南白藥，“反正弟妹，你放心吧，我們東北男人，挺好的，除了沒本事。他要是能帶你見家人朋友，那就是過門了。以后，你的貂，嫂子全包了。”

我聽了特別感動：全世界都是白貂大嫂就好了，這樣全世界都能給我買貂；看來我和郝澤宇的確很不般配，剛認識兩天的白貂大嫂，要通過給我買貂這么富貴的事兒來安慰我。

〔七〕

我又被喝倒了。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我辨認了一會兒天花板，想起來了。在哈爾濱，總統(tǒng)套房。

酒精的作用下，我矯情的抒情能力又被喚醒了。

這幾天，我穿著貂，喝著大酒，住著總統(tǒng)套房，被稱呼為弟妹……離開哈爾濱后，這些平凡而微小的幸福，我就要還回去了。嗨，平凡微小個屁啊，我罵自己，都住總統(tǒng)套房了。

我又高興了起來，郝澤宇不是還在我身邊嘛，以后一起住總統(tǒng)套房的機會，多著呢——比如他商演的時候，金主們都財大氣粗。

我起床喝水，準備刷個牙，洗個澡，化個淡妝，然后再躺上床，在郝澤宇醒來的時候，假裝天生麗質(zhì)，起床時嘴巴不臭。哎，甜蜜的煩惱啊。

我把腳上的靴子甩掉，總統(tǒng)套房，空而大，咣當一聲，顯得聲音特大。我忽然意識到，郝澤宇去哪兒了？總統(tǒng)套房也挺煩人的，我在里面摸了很久，才在客廳的黑暗里發(fā)現(xiàn)一個火星，他坐在沙發(fā)上抽煙呢。

我走過去，想說怎么還不睡呢，才發(fā)現(xiàn)他在哭，“默默無語兩眼淚”那種哭法。雖然不知為何，可我的心一下子就特難受，但我還是裝作一切平常地問，“醒了？”

他擦眼淚，嘆了口氣，“我剛才睡醒，還以為在藝校呢，想著下學(xué)期學(xué)費，奶奶不知道去哪兒弄，待會兒我還得練功，挺煩的。可后來看到你睡在身邊，我明白過來，我再也不是那個每次交學(xué)費都拖著的藝校小孩了，我賺錢了，我特高興……”他又哽咽了。

我知道，他想著，如果奶奶還活著，該多好。

我把話接過來，“我知道，你肯定特高興，可是一看我的睡姿，那么丑，把你嚇哭了。”

他被我這話逗笑了。我站在他旁邊，他把我摟過來，抱住我的腰，臉放在我肚子上。

我站著，嘆氣，“你這種抱法，讓我很為難啊，感覺像是要從我肚臍眼吸取點日月精華。”

他又笑，笑聲在我的肥肚子上震蕩，悶悶的，“是應(yīng)該吸取點日月精華。”

“你是黑山老妖嗎？”我想逗他開心。

“差不多吧，真想給你看看我的心，差勁得一塌糊涂，空蕩蕩的可怕。”

我故作驚訝，“啊，那以前里面裝著什么呀？”

“我也忘了原來有過什么，也不想記得了。”他又補上一句，悶頭悶?zāi)X的，“哎……就這么活著吧，我已經(jīng)足夠幸運了，不是嗎？”

我也笑了，“你是足夠幸運的，有我在身邊，你知道我是什么嗎？算命的說我是人型貔貅，特旺夫，沒事你可以拜一拜我。”

我肚皮又在震，他臉埋在我肚子上，又在笑。我倆就這么抱著，一起笑了一會兒，笑得我的情緒一直下落。

我只能說：“可我覺得她算的不對，你才是我的人型貔貅，你多旺我啊，我接觸你之后，輾轉(zhuǎn)中變好，你跟我好了，還給我買貂。我從來沒有被人這么對待過，總怕是一場夢，總怕會醒過來……”

他突然摘下脖子上的紅線，給我掛上，是個玉佩。玉佩看起來蠻貴的，我瓊瑤式的抒情及時剎車，俗氣的我兩眼放光，“送我的？貴嗎？”

他盯著我脖子上的玉佩出神，“我老奶奶傳給我奶奶，奶奶傳給我媽，我媽走的時候沒拿，奶奶跟我說，這個要傳給她的孫媳婦。”

我慌了，“傳家寶啊，這我可不能要！你給我個貂就行了……”

“咱們結(jié)婚吧，”他一句話止住了我要說的話，“結(jié)婚了，是不是，咱們都不會從這場夢里醒來了？”

我面朝著窗，窗是一整塊落地窗，外面是高樓大廈，跟北京一樣，都半夜了還燈火輝煌，燈火輝煌得讓人想哭。我止住眼中的水汽，離開郝澤宇，假裝沒事，“啊，我要去撒尿。”

走進廁所，何止眼淚止不住，我突然想號啕大哭，我有點被自己嚇到。怎么了？不是要安慰著名大喪精郝澤宇嗎，怎么他一句“咱們結(jié)婚吧”，弄得我要號啕大哭呢？

我打開水龍頭，告訴鏡子中的自己。福子，你是個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的女人，你又不是沒被人求過婚。啊，不久之前，楊馥源還跟我求婚呢，還送我那么大一個鉆戒！退回去的時候我可心疼呢！

我哈哈大笑，然而眼淚順著笑聲，噴了出來。我在笑啊，為什么眼淚還要一直掉下來呢？沒事，我有辦法。我打開手機。查了查自己的銀行存款，眼淚少點了。我撩開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啊，眼淚止住了。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臉，宿醉，臉腫，眼淚讓臉更紅，像個烤豬頭，我的眼淚一滴都沒了。當你想哭的時候，不用倒立，不用跑步蒸發(fā)眼淚，你想想自己的存款和體重，你還有臉哭嗎？這是福子的小秘招兒哦，分享給你。

我對著鏡子，擺出俏皮的姿勢。我洗了把臉，運了會兒氣，擠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

打開門，郝澤宇靠在門框那兒等著我呢。

“沒事，我在這兒呢。”我又受不了了。

我關(guān)上門。他敲門，敲了好一會兒，我才說話。我說：“有句話，只有關(guān)上門的時候，我才能說出來。”

門那邊，沉默了。

“這輩子，我沒考上好大學(xué)，沒投胎好人家，沒有好相貌，每一段戀愛都被人踹，我都沒有怕過。可現(xiàn)在，我怕的恨不得炸了這個酒店，就因為你跟我說，咱們結(jié)婚吧。這太美好了，美得我好怕下一秒這一切就消失不見，美好得我想通過同歸于盡讓時間停住。”門真好，可以擋住那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胖福子，只保留那個本來的我，“可是我不應(yīng)該怕啊，我怎么可以怕呢？”

我的胡言亂語沒有邊際，門那邊的他，卻成了岸，他接住了我的一切。他的聲音傳來：“你以為我不怕嗎？遇到你之前，我每一天都想死，可遇到你后，我竟然開始想活得好一點。一個人沒有欲望的時候，怎么活都行，可一旦你想好好地活，你會特別患得患失，你之前所有的原則都能被打破，你所有的隨心所欲都不存在了。”

我眼淚又涌了出來，想了好幾遍存款和體重，都沒有用。因為這種心情，說的不光是他，說的也是我。我啜泣道：“都怪我。”

他的笑聲傳來，“對啊，都怪你。”他繼續(xù)說：“你知道嗎，我特別喜歡玩網(wǎng)游，可每次要上癮前，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刪了它。因為我討厭被控制，所有今天我喜歡的事情，無論多喜歡，我明天都可以馬上不喜歡，因為在我的世界里，喜歡就是失去的前置，是沒有安全感的我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可遇到你，我沒辦法了，我被你控制了。去澳門之前的每一天，我見到你都會給自己洗腦，你要少喜歡福子一點啊。可是沒辦法，我一天天地更喜歡你，喜歡到我會開始怕，第二天醒來見不到你，該怎么辦？”

我笑著流淚，眼淚讓我覺得自己更加罪不可恕——剛才我想炸掉這個酒店，現(xiàn)在我想炸掉哈爾濱。

他的聲音變得那樣柔軟，“喜歡你，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事情，游戲會不停更新，就算停服了，還可以玩私服，私服沒了，我在家架個服務(wù)器也能玩。可人不一樣，人說走就走，人心說變就變。都是命，由不得人。但是我沒辦法，我人生第一次把自己放在這么不安的境況之下，我百爪撓心，可我又甘之如飴，因為……”他說：“因為遇到你之后，我再也不想一個人了。”

在干脆炸掉黑龍江的想法冒出來之前，我打開了門，抱住他。我說：“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回北京，我?guī)阋娫郯衷蹕屓ァ！?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