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走上木橋,倚著木質的欄桿向下望了一眼,河水緩慢流淌著,河道散發出腐爛的血腥氣味,令人作嘔。
昏暗的夕陽下,河水的顏色很深,像一團死人毛發釀成的醬油。果然,河水是紅的。難怪連這里的霧,都是紫色的。
蜿蜒河道的上游,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砰砰砰砰"的聲音,節奏很慢,是誰在用木棍敲擊著河邊的卵石。陳璞說:"那是鎮里的婦人,正在用河水漿洗著衣裳呢。"
剛走進小鎮,我就看到幾個穿著紅色衣裳的小孩,正在鋪著青石板的道路上,玩著紙牌的游戲。他們聽到腳步聲后,緩慢停下了手中的游戲,抬起頭來望向我和陳璞,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情,那是一種很呆滯的眼神,他們的瞳孔前,仿佛籠罩了一層霧,看似沒有一點感情,卻又都死死盯著我們。
正當我覺得有點納悶的時候,其中一個孩子忽然跳了起來,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重重向我們砸來。猝不及防之下,石頭砸在了陳璞的手臂上,讓他發出了一聲呻吟。我正要發怒,陳璞卻拉著我的肩膀,說:"算了,別和小孩一般見識。"
這時,突然從街邊一座房屋里沖出一個中年女人,披頭散發,面色慘白,同樣穿著血紅的衣裳,她尖叫了一聲,一把抱起了剛才襲擊我們的那個小孩,轉身跑回了屋里。在街邊玩耍的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街道頓時變得清冷起來,一個人也看不到,就如同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我只好無奈地跟著陳璞,沿著一條筆直的青石板馬路,穿過了血衣鎮,來到一幢老宅前。
這座老宅,與鄉村里的尋常宅子相差無幾。一堵不算太高的土墻圍繞在宅子外面,黃銅大門緊鎖著,兩只紅色燈籠掛在門庭兩側。門庭上掛著一張門匾,上面寫著四個朱漆掉盡的斑駁大字:書香門第。
陳璞走到門前,大聲叫著:"陳卓,開門!陳卓,開門!"
我好奇地問:"陳璞,陳卓是誰啊?"
陳璞漫不經心地答道:"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孿生弟弟。"
這可真讓我感到詫異,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陳璞有一個孿生弟弟。我正想多問一句的時候,在我們身后,也就是老宅對面的一幢宅子的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紅衣,形容枯槁的老頭從屋里走了出來,一看到陳璞,就大聲地叫道:"是陳璞呀!你終于回來了。"
陳璞連忙向我介紹:"這一位,是朱大伯,我家多年的鄰居。我爸生病的時候,全靠他照顧陳卓。"
聽了他的話,我不由得有些好奇。既然陳卓是陳璞的孿生弟弟,現在也應該有三十歲了,為什么還要別人照顧呢?難道他得了什么病?
正當我疑惑的時候,朱大伯開口說道:"陳璞啊,你也有十多年沒回過家了吧?剛才要不是我想起才給陳卓喂了劉醫生開的藥,還以為你是陳卓呢。你們兩兄弟長得實在是太像了。"他頓了頓,又說,"陳卓吃過藥后,睡著了,你怎么叫他,都叫不醒的。你家里的鑰匙,我這里也有一把。我去找找,馬上給你開門。"
看來,陳璞的弟弟是生病了。陳璞也跟著朱大伯走進了屋里,而我則無所事事地四處梭巡著。天已經黑了,朱大伯家門外的燈籠亮了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忽然看到陳璞家圍墻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女人,頭發很長,臉色慘白,暗夜之中,猶如鬼魅一般。她看到我,什么話都沒有說,卻緩緩抬起了手,指向陳璞家的圍墻。我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看到了一張貼在圍墻上的紙片。紙片是用糨糊貼在墻上的,此刻,紙片下沿的糨糊已經干枯了,隨著與夜晚同時到來的寒風,紙片迎風搖曳,似垂死掙扎的白色蝴蝶。
是誰把這張紙片貼在了陳璞家的圍墻上?疑惑中,我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鬼魅般的女人竟然消失了,就像她從沒有出現過一般。難道她真是山中的妖魅?傳說在深山里,有一種山鬼,長著美女的面容,每當看到生人的時候,全身就會涌出鮮血,浸濕身上的衣裳。山鬼只有殺死看到的陌生人,才能止住全身流淌的血液。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這個詭異的傳說。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猶如夢游一般,緩慢走到那張紙片前。我拿出手機,隨便按了一個鍵,手機屏幕閃爍著藍幽幽的光,恍若一簇鬼火。
在這微弱的光芒下,我看清了紙片上的字跡。
天惶惶,地惶惶,家里有個夜哭郎。過往君子讀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在紙片的下方,還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符咒下,寫了幾個字:"姜子牙在此,百無禁忌。山鬼邪靈,速速退散!"
"王東,你在看什么呢?"身后傳來了陳璞的聲音,在他的手里,拿著一串明晃晃的鑰匙。
我指了指墻上的紙片,聲音有點顫抖:"陳璞,這個是什么啊?"
陳璞走近后,瞄了一眼,啞然失笑:"血衣鎮離城市太遠了,長久以來,一直缺少醫療條件,教育也跟不上。所以這里的人多少有點迷信,認為小兒夜啼,是受了山鬼的蠱惑。要想讓小孩止住啼哭,就在別人的家門外貼上一張紙片。如果有過路人無意中看到紙片,并主動念上一遍,喜歡夜哭的小孩就會不再哭泣。說到底,其實就是種無稽的迷信而已。"
我這才明白了,剛才看到的女人并不是什么鬼魅,而是一個愛子心切的母親。她的出現,就是想讓我看到墻上的紙片而已。于是我走了過去,對著墻上的紙片,大聲念道:"天皇皇,地皇皇,家里有個……"
陳璞推開了老宅的黃銅大門。門軸已經很久沒上過油了,發出尖利刺耳的摩擦聲。朱大伯領著我們,走進大門。圍墻里,是一個小小的院落,什么植物都沒有栽種。院子里搭了個塑料棚,棚下,擺著兩具黑漆漆的棺材。
看到那兩具棺木,陳璞并沒有露出太多悲傷的表情,他已經十年沒回過家了,或許他和父母之間的感情,并沒有我想像中那么熾熱吧。
走進了黑黢黢的老屋里,朱大伯剛點燃屋里的油燈,我們就聽到一陣哭聲。哭聲是從里屋里傳出來的,"嗚嗚嗚……",像是孩子在哭泣。
朱大伯皺了皺眉頭,說:"大概是陳卓醒來了吧,我去看看他。"說完后,他借著昏暗的燈光,走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哭聲止住了,接著朱大伯扶著一個穿著紅衣、睡眼惺忪的鄉村漢子走了出來。
陳卓長得果然很像陳璞,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不過,他的眼神卻顯得很是呆滯,嘴巴微翕著,黏稠的口水從嘴里淌了出來,掛在嘴邊,卻不知道去擦一擦。他看到我們后,嘴里立刻發出了"嘰里咕嚕"的含糊聲音,口水在喉管里打著轉,身體也開始興奮地戰栗了起來。我這才明白為什么陳璞從來沒給我說過他有個弟弟,原來陳卓是個癡呆癥患者。雖然他長了一副成人的模樣,卻根本沒有成人的思想與感受。
忽然間,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想起在鎮口看到的那幾個小孩,他們的眼神,就與現在所看到陳卓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難道他們也是弱智兒?這血衣鎮是怎么了?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智障人士?難道與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有關?
朱大伯在廚房里生了火,為我們打來了熱水,還給陳卓熬了藥。他告訴我們,這藥是鎮里的劉醫生給陳卓開的,陳卓吃過之后,很快就會再次睡著。劉醫生是個老中醫,在血衣鎮里行醫已經三十多年了,他的絕活是治療小兒夜哭癥。只要經他的手,饒是再哭鬧的嬰孩,也會乖乖安靜幾天。不過這幾天他外出探親去了,所以難怪會有婦人在墻外貼著符咒,請求路人的幫助。
陳卓吃完藥就進屋歇息去了,我和陳璞燙過腳之后,也進了里屋,躺在了他父母曾經睡過的大木床上。聽著陳卓的鼾聲,陳璞幽幽嘆了一口氣,對我說:"王東,讓你見笑了。"我苦笑:"唉,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陳璞告訴我,以前家里很窮,三十年前,當他父親看到新出生的竟是一對孿生兄弟時,對生活壓力的擔心遠遠超過了初為人父的喜悅。三個月后,父親將陳璞送到了城里一個久未生育的遠親那里,留下了陳卓一個孩子在身邊。這一切是陳璞在十八歲的時候從養父母那里知道的。當時,養父母認為他已經成年了,應該告訴他所有的真相。此后,陳璞回來見過父母兩三次。看到這里的貧困與弱智的弟弟后,他決定每個月都寄一筆錢回來。父母用這些錢,修葺好了這幢老宅,也為陳卓買來了治病的藥。
聽了陳璞的話,我很有感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么多年,真是難為你了。"
陳璞將油燈放在里屋的桌子上,燈油燃燒后,發出一種很原始的香味。"睡了吧。"陳璞對我說。就在這時,我聽到屋外飄來了悠悠的哭聲。是嬰兒的哭聲。
嬰兒的哭聲像一股煙,在房前屋后飄揚著。血衣鎮里的房屋和樹木,將煙一般的哭聲切割成一縷一縷的細絲,而哭聲卻依然會很頑強地重新黏合在一起,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地鉆進房屋中,刺進我們的耳膜里。
我被這連綿不絕的哭聲弄得心煩意亂,不禁對陳璞說:"你聽到了嗎?有嬰兒在哭。"
陳璞翻了個身,淡然地說:"哪是什么哭聲?這是山風快速掠過老屋的縫隙時,引起的尖利嘯叫。這樣的聲音,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你就別擔心了。"
油燈光越來越微弱,嗅著那原始的香味,一陣倦意也慢慢襲上了心頭。今天走了這么久的山路,我也真的很累了。在陳卓與陳璞的鼾聲之中,不知不覺,我也慢慢陷入了無可救藥的夢想之中。
朦朧中,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搖曳,仿佛漂浮在水面上一般。我努力睜開眼睛,卻看到周圍一片鮮紅的液體原來我正漂在血衣鎮外的那條紅色的河面上。我怎么會在這里?我奮力向湖邊游去,卻嗆了幾口紅色的河水。河水夾雜著腐爛的惡臭,令我幾欲嘔吐。河面上氤氳著紫色的霧,我看不到河岸。但我知道這小河并不寬,很快我就會游到岸邊。
不過,我錯了。河水幾乎沒有流動,沒有一點聲息,我根本無法辨別哪里才是河岸所在的方向。我只能胡亂選擇一個方向游了過去,我看到紫色的霧氣中,隱隱出現了一座橫跨的木橋。我抓住了木橋的欄桿,掙扎著爬上了木橋。
我濕淋淋地坐在木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直到現在,我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浸沒在這條惡臭的河里。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黑暗中,橋的一側傳來腳步聲。我抬頭望去,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色衣裳的老頭,他的面孔隱沒在紫色的霧氣中。我只注意到,他的兩只褲管,一只捋到了膝蓋,而另一只則垂在腳踝處。垂下頭,我忽然看到自己的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的夢境,到此為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