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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月光下的凝薇,皎白的月光投影在她的身后,在她的身體邊緣形成了一圈嫩黃色的光暈。不知不覺中,我竟有點癡了。
我與凝薇認識的時間并不長,她原本是我的客戶,三個月前我跟她談一筆生意,在談判席上唇槍舌劍,斗得個不亦樂乎。談判最終以皆大歡喜的結果順利結束,而我也和她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我們走得很近,甚至連今天我的大學同窗聚會,我也把她拉來陪我一起去。說實話,從我的內心來說,我倒是很有把她收為女朋友的用意,畢竟大家男未婚女為嫁,資源不優化組合就意味著浪費,我敢肯定她也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我卻一直沒把這事挑明,因為我也怕如果自己會錯了意,我們之間連朋友也做不成。我可不想冒這樣的險,要知道,現在要想找個可以一起喝酒的紅粉知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過,今天在我喝醉后,凝薇竟然把我帶到了她家附近,看來她真的對我有意思。我的心怦怦地劇烈跳了幾下,我想,今天一定不能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
我想順勢去摟凝薇的腰,反正我是個喝醉了酒的人,她一定也不會責怪我吧。我如此想著,就伸出腳向她靠過去。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得不嘆服酒精的力量,它令我的小腦變得不發達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讓我的腳步變得跌跌撞撞,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了凝薇的身邊。
我聽到了凝薇低低地笑了一聲,我抬起了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塊的眼皮,正想自我解嘲地說上兩句。這時,我看到了一條黑影飛快地從我身前一晃而過,轉瞬之間就消失無影了。
是的,真的是一條黑影,很小,匍匐在地上,快速地跑過。它離我的鼻間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在它馳過的時候帶起了一絲風,讓我的鼻翼感到了幾分涼意。在它跑過的時候,我分明地看到有一點寒冷的閃光從我的眼前掠過,令我的酒意頓時醒了一半。我扭過頭來對凝薇說:"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么?"
"一條黑影,像陣風一樣從我身邊跑過去了。"
"呵,是只貓吧?"凝薇啞然失笑。
"嗯。"我點點頭。大概那真的是只貓吧,而且是只渾身黢黑身形矯健的土貓。而我看到的那點閃光,也許只是貓頸子上戴著的項圈吧。
我所在的這個城市里,養貓的人都喜歡給貓戴上一個金屬的項圈,一是為了好看,二是為了讓貓遠離虱子的困擾。據說項圈上涂抹了一層類似農藥一樣的東西,只要虱子嗅到了就會跌落在地,立刻進入極樂世界。不過這種項圈會不會對貓的健康有什么不好,倒沒有什么人去理會。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的身后響起:"年輕人,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只走失的黑貓?"回過頭去,是一個全身黑衣的老太太。她全身都包裹在一片黑暗里,如果不是一張蒼白到極點的臉顯現在我的面前,我根本就沒法從黑夜里將她分辨出來。
凝薇朝著黑貓掠去的方向指了指,說:"好像有只黑貓向那邊跑去了。"
老太太咧嘴一笑,說了聲謝謝,就向那邊顫巍巍慢悠悠地走了過去,轉眼就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等老太太走了后,凝薇溫柔地扶起了我,問:"秦石,你要不要到我家去喝杯熱茶?"
說實話,我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我凝視著凝薇,她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好亮??墒?,我卻對她說:"不用了,已經很晚了,我想我該回家了。"
我在她的眸子里看到失望,可我卻管不了這么多,跌跌撞撞掙開了她的懷抱,向小區大門歪歪斜斜地跑去。正好一輛黃色的出租車閃著前燈經過這里,我一揮手,車停在了我的面前。
在我離開的時候,我似乎聽到了凝薇在大聲地咒罵,當然,她咒罵的對象就是我。
我坐在出租車里,暗暗嘆了一口氣。
我當然不能告訴凝薇,我之所以要改變心意的原因,竟源于那只從我鼻尖快速掠過的黑貓。
在我的心里,對于全身黑黢黢的貓,一直充滿深入骨髓般的恐懼。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不認識凝薇,那時我正和一個漂亮的女孩談著一場戀愛,我們幾乎到了談婚輪嫁的程度。那個女孩叫薛弦,我偶爾會去她位于三十一樓的一套兩室一廳過夜,只要一進屋,就會看到她養的兩只貓,一公一母,都是沒有一根雜毛的黑貓。
薛弦給公貓取名叫克林登,給母貓取名則叫萊溫米基。
薛弦實在是太喜歡萊溫米基了,她不僅為她買來了價格不菲的袋裝名牌貓食,還買了很多玩具,比如橡膠做的耗子。可惜我一看到那和黑貓一樣黑黢黢的橡膠耗子,就會倒盡了胃口。而更可惡的是,薛弦就連睡覺的時候都喜歡把那只小母貓抱到床上,放在她與我之間。
至于那只公貓克林登,就沒這么幸運了,到了晚上就會被薛弦關進陰暗潮濕的廁所里,那只公貓會因為相思成苦整夜通宵不停號啕,發出小孩哭泣一般的聲音。
我常常問薛弦,為什么只對萊溫米基好,卻對克林登這么殘酷。要知道讓小兩口到了晚上卻見不了面,那是一件異常沒有人道的事。薛弦聽了我的問話后,沖我瞥了一眼后說,就是要對明明有了家室,卻還要在外面花心的男人厲害一點。
我不禁啞然失笑。
自從薛弦一到了晚上就把公貓關進廁所里之后,克林登與萊溫米基就調整了它們的生物鐘,把親熱的時間改到了白天。我的鄰居是個自由撰嚎人,習慣了夜晚寫字白天睡覺,他不止一次向我抱怨,一到了天亮他準備睡覺的時候,就會聽到我家里的兩只黑貓在陽臺上高聲嚎叫著愛情大合唱,弄得他幾乎神經衰弱。
我看的出來,薛弦的確很不喜歡這只公貓。她不僅只給克林登吃剩菜剩飯,到了晚上把它關進廁所里,而且每次她只要見到了兩只黑貓在陽臺上親熱的時候,就會用穿著尖頭高跟鞋的腳使勁踢開克林登,然后抱走萊溫米基。她還會溫柔地對著萊溫米基說:"別和這壞男人混在一起,不然會耽誤你一輩子的。"接著她會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警告克林登:"你要是再糾纏萊溫米基,當心我閹了你!"克林登仿佛聽得懂人話一樣,一聽到薛弦這么說,就立刻蜷縮在沙發腳底瑟瑟發抖,它的身體因為長期吃不飽飯而顯得瘦骨嶙峋,皮毛也沒有半點光澤。
我在薛弦家過夜的時間并不多,但是每周都會有那么一兩次。
記得那是去年夏天的一天,我和薛弦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我們因為高興,都喝了不少酒。在結束了婚宴后,我去了薛弦位于三十一樓的家,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在她家門外的走廊上時,我們聽到屋里傳來像小孩哭泣一樣的聲音。我知道,那是兩只黑貓又在陽臺上進行愛情合唱曲了,于是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薛弦。果然不出所料,薛弦的臉色陡然一變,原本因為酒精原因而顯得潮紅一片的臉,立刻變成蒼白的顏色,沒有一點血色。她手指顫抖地用鑰匙打開了門,然后直接沖進了陽臺。
等她再走出陽臺的時候,我看到她的左手拎著克林登,右手拎著萊溫米基,滿臉的怒氣。
我連忙上前對薛弦說:"唉,你這么大一人,又何必和兩只貓生氣呀?"
薛弦瞪了我一眼,說道:"我早就警告過克林登了,不要再糾纏萊溫米基,不然我就閹了它!他今天居然又來干壞事,我現在就閹了它!"
克林登在她的右手里大聲嚎叫著,四肢不停掙扎抖動,兩只眼睛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分明是莫大的恐懼使然。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畜生,也能夠體會到最切身的恐懼。
薛弦一把扔掉了左手里的萊溫米基,萊溫米基尖叫了一聲后,立刻驚恐失措地鉆進了床底,只露出了一雙熠熠發亮的眸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薛弦看著手里剩下的克林登,冷笑了一聲。
我的心里突然有點發慌,我問:"薛弦,你真的要閹了這公貓?"
薛弦瞥了我一眼,答道:"沒這么簡單。"她說完后,拎著克林登走進廚房,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廚房的門??粗涞拈T板,我突然覺得一陣眩暈,也許是晚上喝的酒又上頭了吧。我無力地坐在了沙發上,抬起頭來,正好望到了天花板上的吊頂,吊頂上的一圈圈水漬就像一只只眼睛般也望著我。我感覺到了一陣如潮水一般涌來的困意,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廚房里傳出了公貓克林登的慘叫。
十分鐘后,薛弦從廚房里走了出來,拍著手對我說:"秦石,我已經處理好了,以后都不會再有公貓來騷擾萊溫米基了。"
"你對克林登做什么了?"我向薛弦問道,但我的聲音卻不知為何,竟然變得莫名顫抖起來。
薛弦看上去有些疲憊,她靠在我身上,有氣無力地說:"好累啊,我們去休息吧。"
我摟著她,卻在她的身體上嗅到一股濃郁的腥臊氣味。這是一種汗水與血液混合的氣息,我再看了看她穿著出席婚宴的晚裝,上面有一大塊呈噴濺狀的暗紅色液體留下的痕跡,那是血液!
那是克林登的血嗎?
一想到這里,我的身體立刻就有了不好的反應,胃里似乎有什么難以敘述的東西在暗暗翻涌。
我將薛弦扶到了床上后,立刻走進了廚房。我的天,廚房里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地上到處都是斑斑的血跡,還沒有干,散發著刺鼻的腥味。而那只叫克林登的黑貓則軟綿綿地躺在案板上,頭耷拉在一邊,眼睛已經閉上了,全身的黑毛也變得黏糊糊的,沾滿了紅色的血液。
黑貓已經死了,我當時看到的是他的正面。當我走到它的尸體旁時,更被嚇了一大跳??肆值呛蟊成系钠け话橇艘话胂聛?,露出皮下的粉紅色的骨骼肌。這只可憐的黑貓實在是太瘦了,它那白色的骨骼幾乎要刺出肌肉的禁錮,突兀得令人觸目驚心。
天哪,薛弦真的殺了這只叫克林登的黑貓!
我的胃開始痙攣,喉頭慢慢有些發甜。我害怕在這廚房里嘔吐,趕緊逃也似的掩著嘴沖出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