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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半夏,你這是怎么了?"顧老太太問道。不知道為什么,她感覺到了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恐懼。
半夏沒有回答老人的問話,而是轉過身來,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就要進來了,他們進來后,會割掉我們的手指和耳朵,問我們銀行卡的密碼。最后他們會殺死我們,然后將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洗劫一空。他們還會把我們的手指和耳朵都塞進嘴里吞下肚子。"
"瞎說!他們只是想把我們趕出黑樓。他們都是些迷信的人!"顧老太太冷靜地說道,"我保證,他們根本就進不來黑樓,我們不會有事的!"
"啊……"半夏捂住了耳朵,不愿意再聽老人的解釋,她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尖叫聲透過落地窗戶,傳到了黑樓外。叫聲戛然而止,半夏呆滯地望著顧老太太,喃喃地說:"奶奶,我不能讓他們闖進來殺死你。"
"我的好閨女,他們不會闖進來的。"
"奶奶,他們肯定會闖進來的。我知道結局,我早就知道結局了!"
"半夏,你在說什么?什么結局?"
"奶奶,我不能讓他們割掉我們的手指和耳朵,更不能讓他們把手指和耳朵吞進肚子里去。我要讓他們沒有手指可割,沒有耳朵可割!"
半夏沒有再說話了,在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匕首。她向顧老太太走了過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半夏將顧老太太推倒在地,老太太的頭顱撞擊在堅硬的地板上,頭皮被撞裂了。連她都沒想到,半夏的力量竟是那么大,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想,自己的頭骨都被撞裂了吧!或許,發了狂的人,力量已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了。
顧老太太暈過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半夏一邊獰笑,一邊握著匕首,伸向了她的耳朵。接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耳朵傳遞了過來……
半夏笑了起來,她低聲哼起了鋼琴曲,是那首《惡魔的顫音》。割掉了顧老太太的耳朵后,她又使勁割下了自己左手的手指,就像在案板上切菜一樣。最后,她將手指塞進了嘴里,嘎崩嘎崩地咀嚼了起來。
直到郵遞員與其他村民一起沖進了琴房里,她還在咀嚼手指,根本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
但那血腥而又詭異的一幕,卻讓村民們不寒而栗。
鎮長對我說:"羅作家,你也應該理解我,為什么不讓院長把這件事的真相說出去。你知道,我們這里一直是一個遠離市區的寧靜小鎮,民風淳樸。除了偶爾會有一點迷信活動之外,村民們都是很善良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顧老太太的確是半夏殺死的,她有精神病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就算那天村民們沒有攻擊黑樓,半夏遲早還是會發瘋的。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就讓村民們背上一輩子沉重的包袱,所以我更情愿把這個秘密保守下來。"
我鄙夷地望了一眼鎮長,說:"其實,你們所設想的真相,也是出于你們的想像。當郵遞員走進琴房的時候,只看到了結果,卻沒看到事情發生的經過。我們誰都不知道琴房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你們只是設計出了一個最能讓你們接受的過程。嚴格來說,那也只是個猜測,沒有任何證據支持的。"
"是的。"院長也答道,"沒錯,這的確沒法尋求證據支持。但是你也不能否認,這個猜測非常符合邏輯的演繹。"
我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說:"沒錯,同樣的道理,秀娟的猜測,也一樣符合邏輯的演繹。"
"你的意思是,村民們殺死了顧老太太,然后又割掉了半夏的手指?就算這樣的想法符合邏輯,但是你沒辦法找出證據的。"院長反駁道。
我繼續說:"那你也沒辦法找出證據證明你們的猜測。"
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明白,這樣爭論下去只會陷入一個怪圈,不會有任何雙方都能接受的結論。于是,我干脆起身告辭。當然,院長和鎮長也沒有留我。
在出門的時候,我隨意瞄了一眼,才發現院長辦公室一隅的書柜里,最顯然的兩只盛滿福爾馬林的廣口瓶里,浸泡著的竟是一枚手指與一只耳朵。我不禁問:"這手指與耳朵,難道就是半夏與顧老太太的?"
院長點了點頭,說:"是的,這是當時我親手做成標本存檔的。"
手指與耳朵在褐色的液體里浮沉著,切口邊緣粘連著支離破碎的肉屑,怵目驚心,令我的心臟不由得加快了跳動,幾乎令我無法承受。我趕緊扭過了頭,走出了鎮醫院的院長辦公室。
我一個人回到避暑農莊的時候,晚餐剛剛才開始。
所有的住客都圍在餐廳里一張大得有點夸張的長桌上,享用著豐盛的晚餐。我稍稍遲到了一點,看到離我最近的地方有個空位,就趕緊坐了下來。坐下之后,我才發現坐在我身旁的,就是那個今天午飯時被半夏襲擊了的胖子。
我說過,我非常善于與陌生人在最短的時間里打成一片。所以,我在吃了一口涼拌西紅柿后,就向那個胖子問道:"今天中午你被半夏踢過的小腿,現在還疼嗎?"
胖子揉了揉腿,說:"還好,現在已經不疼了。"他也嘗了一口菜,然后擠著眼睛問我,"羅先生,聽說你是一個寫懸疑小說的作家。中午你和秀娟的對話,被我不小心聽到了,我發誓我不是故意偷聽的。而且,我也知道你和秀娟一起去見了她父親。能不能給我說一下你的見聞?"
說實話,作為一個作家,我是不愿意將自己的素材拿給別人分享的。但是,今天中午看到這個胖子從錢包里拿出一疊百元大鈔,感覺這個人是個可交的朋友。所以,我也沒有隱瞞自己的收獲,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聽完了我的介紹,胖子若有所思地對我說:"黑樓琴房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現在看來就像一個羅生門事件一般,沒有人知道真相,每種猜測都有合理存在的可能性,但同時又沒有證據的支撐。"
"是的。"我表示贊同。
"羅先生,既然你是寫懸疑小說的作家,那你認為哪種猜測最有可能是真實的呢?"胖子問。
我沉吟了片刻后,答道:"其實,我更傾向于院長與鎮長的那種說法。盡管我和他們在抬杠,但我真的覺得,村民們對黑樓的攻擊,說不定正是誘發半夏發瘋的起因。"隨即,我又補充了一句,"可惜,當時琴房里只有半夏與顧老太太,而顧老太太已經死于非命,真相只有半夏一個人知道,她現在卻瘋了,所以我們或許永遠都不可能再知道真相了。"
胖子忽然來了精神,挺直了腰身,對我說:"羅先生,你覺得會不會有其他的可能性呢?說不定,琴房里并不是只有半夏和顧老太太兩個人。"
"哦?你的意思是……"我感到他話里有話。
"羅先生,聽了你剛才介紹的線索,我在猜,會不會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呢……"胖子瞇起了眼睛,點上了一根煙。
看到黑樓外的牌坊坍塌了,半夏的心都抓緊了。她知道,這牌坊就是附近村民中的心理支柱,同時也是她與顧老太太避免被沖擊的精神屏障。
當她們聽到郵遞員的一聲尖叫,就知道過不了多久,村民就會趕過來。顧老太太連忙招呼半夏回到黑樓里去,只有那扇堅固的鐵門可以幫助她們阻攔村民的進攻。
顧老太太與半夏走到鐵門門口的時候,顧老太太"囈"了一聲,說:"半夏,剛才我們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沒有關門?。?amp;quot;
果然,鐵門大大地開著。
半夏喃喃地回答:"好像,剛才我們真的沒有關門。"
兩人進了黑樓,關上了鐵門。
走進樓里之后,半夏忽然感覺心里有點莫名的忐忑。她四下張望了一下,卻沒發現有什么異樣。上了二樓,進了琴房,顧老太太說:"半夏,你去彈首曲子吧,就彈那首《惡魔的顫音》。"
半夏乖乖地坐到了鋼琴前,翻開琴蓋,指尖如飛地彈奏出了那首曲子。音符如同流淌的河水,蕩漾在黑樓的每個角落。半夏微微閉上眼睛,陶醉在自己彈奏出來的音符之中。她知道,依照平時的習慣,顧老太太一定會躺在鋼琴后的搖椅上,閉目欣賞這首曲子。
彈奏出整首《惡魔的顫音》,總共需要八分鐘的時間。在這八分鐘里,半夏專心致志,心無旁騖。就算屋外響起驚雷,她也是聽不見的。她的確是一個演奏鋼琴的天才,她的整個生命都屬于鋼琴。
八分鐘后,半夏用全身氣力將最后一個重音傾注在了鋼琴鍵盤上。然后,她睜開了眼睛,思緒也從九霄云外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中。當她睜開眼睛的一剎那,她看到一條黑影撲向了她。
半夏還沒來得及反應,黑影就已經來到了她身邊。她只感覺太陽穴遭到重重的一擊,兩眼一片漆黑,陷入了無可救藥的昏迷之中。在她失去知覺前的一剎那,她用眼睛的余光向鋼琴后望了一眼。她看到了倒一片血泊之中的顧老太太。血是從老太太的頭顱滲出來的,染紅了地板,鮮血還不住從她的臉頰上方汩汩涌出,耳朵所在的地方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