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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樸自然質,天然無雕飾。”這兩句話最近在宮里傳得人盡皆知。
應小滿被領進一處松柏莊嚴的宮殿,跨四五道宮門后,終于也見到了那位“生性質樸”的太后娘娘。
確實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滿頭華發,看著年歲往七十上走了。說起話來并不高高在上,反倒隨和得很。當面閑聊幾句,她心里的拘謹不知不覺便去了。
宮里的人當面并不直接稱呼太后娘娘,只稱呼:“老娘娘。”
老娘娘招呼應小滿在近前賜座,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瞧一回,笑說:“興寧侯府上那么多娃兒,怎么沒生出一個這般好模樣的?這小丫頭若是生在雁家里,肯定被我抱進宮里養。”
詳細問起家里情況,應小滿一一地答了。
說起抱養也沒瞞著。
倒把老娘娘吃了一驚:“居然是抱養的。這么好模樣個女娃娃,怎會舍得扔。”
應小滿感覺親近,仰臉沖老娘娘笑了笑:“鄉下養人難,往山里往水里扔女娃娃的每年都不少。我運氣好,被我家爹娘抱了回去。”
宮人七嘴八舌地嗟嘆。
滿殿室感慨嘆息的熱鬧氣氛里,不知誰起的話頭,問起應小滿的年歲,家中有沒有定親。
應小滿原本跪坐在老娘娘跟前回話,耳朵突然敏銳一豎。關鍵話題來了!
她瞬間轉頭。
滿臉帶笑、提起“定親事”的,看打扮也是個女官,生得白白凈凈的福相,沒見過的陌生相貌。
宮里這些人的想法她管不著,總之,和七郎準備多日的標準答案脫口而出。
“十六歲,過年十七。”應小滿不假思索地說:“老家尚未婚配,但義父在臨終前,叮囑我來京城尋人。”
七郎準備的話頭簡直像挖坑。她這處提起尋人,那邊的白凈女官立刻跳下坑去,追著問:“尋人?尋何人?”
老娘娘也大感興趣:“千里迢迢地來京城尋人?那可不容易。尋到了么?”
“尋到了。”應小滿如實答說:“長樂巷晏家七郎。”
滿殿響起恍然大悟的感嘆聲,許多人眼神彼此互看,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也不知道她們自以為恍然知曉了什么。
老娘娘倒笑了。“如此說來,竟是家里早定下的?難怪你一個初來乍到京城的小閨女,會和晏家七郎親近。”
老娘娘又笑問:“你家義父既然是認識晏家的,想必也不尋常。去鄉郡隱居之前,他是何等的人物啊?”
這是個預先沒對過的問題,不大好答。
應小滿想了想,按照和七郎商量下來的作答路子,盡量如實說:“從前爹爹在京城怎樣,他不怎么說。反正他身子壯實,在鄉下做的是獵戶。隔三差五進山打獵。”
殿里許多人又遞過恍然大悟的眼神,老娘娘身邊幾個親近的宮人議論: “必定是歸隱的武將了。”
老娘娘顯然贊同:“武將出身。說起來,咱們雁家也是武勛出身。可惜啊,幾代傳下來,一代不如一代,還能上馬出長槍的年輕兒郎沒剩幾個……”
話題唏噓扯開了。
莫名其妙被按上個“武將出身”的應小滿張了張嘴,又閉上。
說啥呢,別說了。武將總好過山匪吧。
總之,一番熱絡聊下來,晌午時分,宮里傳宴席。
老娘娘愛熱鬧,女席就開在永寧宮里。
宮里的吃食一道道流水似擺上,頭幾道擺得滿滿當當的是“看盤”,能看不能吃,誰吃誰丟人。這些兩位姑姑都教過。
好容易等看盤撤下,眼前終于擺上真正用來吃的宴菜,應小滿卻顧不上吃席了。
因為她這邊才動筷,第二個關鍵問題就被拋上桌案。
“果然是‘純樸自然質,天然無雕飾’,形容得半點都不錯。老娘娘喜愛應家小丫頭的話,留她幾日說說話如何?”
應小滿耳朵一豎,不假思索拋出去標準答案。
“我娘身上有咳嗽眩暈的舊疾,時不時地發作一回,家里又有個四歲的幼妹離不開人。留在宮里,民女心中不安。”
“是個有孝心的!”老娘娘果然欣慰大贊,當場賞下一柄玉如意。
應小滿趕緊放下筷子謝恩。
這邊熱熱鬧鬧賜下了玉如意,滿室歡笑言語,應小滿捧著玉如意正要入座時,白凈女官又開口說:
“老娘娘難得喜愛小娘子,派幾個宮人去她家里照看著,這邊留三五日,又不打緊。”
一句又一句的攛掇,什么意思?應小滿盯去一眼,牢牢記住那女官的相貌。
這句難回答,都說宮里的貴人直接拒絕不好,如何委婉拒絕,突然間又想不起說辭,應小滿捧著玉如意發了一會兒怔。
在滿殿盯來的炯炯視線里,她脫口而出:“誰說不打緊?我舍不得我娘。”
滿室說笑聲安靜下來。
不管回話是不是太直接了,總之,話已經說出口,她只能繼續往下說,還是說實話。
“我們家人口少,從小一起住在鄉下,進京了就一起賃宅子住。我跟我娘打小沒分開過。今天進宮說好只是吃席,傍晚就回。突然不打招呼離開三五天,即便我這里不哭,我娘想我也會想到哭的。”
老娘娘嘆息著對左右宮人說:“你們聽聽,這才叫大實話。”
“雁家那幫小的,每個入宮來嘴里都一套接一套地恭維,沒幾個實誠的。我為什么喜歡二郎?二郎那小子不喜歡他爹,整天挨揍也不給他爹個好臉色。他喜歡我這老婆子,那是打心眼里喜歡,挖空了心思孝敬。人心都是肉長的,真心假意誰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