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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話間,前方傳來一陣雜亂聲響,幾十雙腳步同時靠近涼棚。
身穿正紅官袍的官員走在最前頭,身后兩個青袍官員左右撐傘遮陽,但紅袍官員步子大,一馬當先,直奔涼棚這邊而來。
七郎輕咦了聲,“今日審刑院來的居然是他。”轉頭問,“還要坐么?”
應小滿不想和官兒坐在一處,把斗笠往下一壓,遮住眉眼,只露出小巧白皙的下巴,起身拎起竹籃,“去徐嬸子墳上罷。”
她牽著阿織的小手走出涼棚時,對面大步流星的紅袍官員正好迎面走近,陽光照亮一張年輕俊朗的臉。
肩膀挺闊,劍眉朗目,敷衍笑容下隱含不耐,手里來回地開合一柄折扇。
等玩夠了,扇柄往上一抬,散漫阻止身后青袍官員,“春天打什么傘,你們消停消停,自個兒尋地方歇去。本官入涼棚歇會兒。”
應小滿的腳步一頓。斗笠下的視線落在不停開合折扇的那只手上。
動作瞧著眼熟!
第16章
一直走到漏澤園深處,尋到徐家嬸子的新墳頭,開始燒起金箔銀箔元寶,應小滿還在琢磨著剛才那只眼熟的手。
手里盤弄著的扇柄瑩白,瞧著又像一把象牙扇。
“剛才那位是審刑院的官兒?”她把斗笠抬起幾寸,仰頭問七郎。
她如今已信任七郎方方面面懂行的本事了,“審刑院里頭的官很大么?”
七郎站在身側,也正低頭看她。
應小滿一路神游天外時,七郎不動聲色瞄了她一路。
義母領著阿織燒紙錢的功夫,他撿拾樹枝,在地上畫了個三角。
“大理寺,刑部,審刑院。[1] ”
“三處衙院共同掌管天下刑獄大案。取得是互相牽制的意思。”
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斷獄重案;刑部負責復核大理寺的卷宗。
至于審刑院么,這是個新開設的衙門,復核大理寺和刑部判定的案宗。
七郎如此說著,手上樹枝在三角末端畫出許多箭頭:
—大理寺和刑部互相射箭。
—審刑院的箭頭嗖嗖射向大理寺和刑部。
—大理寺和刑部的箭頭回射審刑院。
三方互戳的箭頭看得人發蒙,應小滿喃喃說,“京城的衙門真復雜啊。”
“確實。”七郎拋下樹枝,拍拍手上灰塵。
桃花眼微瞇起,望向遠處依稀可見的涼棚。
“至于今日來的這位審刑院詳議官,皇親外戚出身。他本職在禁軍,審刑院是兼領的職務。城東興寧侯家的雁二郎,雁翼行——小滿見過他?”
應小滿不吭聲。
她當然見過雁二郎,只不知道是侯府出身的貴人。
初來乍到不懂京城規矩,懵懵懂懂被領進雁家又打出門去的破事,應小滿深感丟人,連自己老娘都沒說,自然更不會跟七郎說。
往事歷歷,已壓箱底。但昨夜河邊卻又碰著雁二郎尋她的兩個漢子,口口聲聲“逃婢”,“奸猾”,“偷竊”,“揮霍”……
罵誰呢!
應小滿嘴上不吭聲,思緒瞬間轉出一千里,情緒翻涌,遠眺涼棚的眼神都不對了。
“雁二郎不是個好東西。”
她忍不住氣,對著涼棚里翹腿扇風的紅袍身影,磨著牙又加一句怒罵,“狗官。”
這是默認兩邊認識了。
七郎瞥了眼小娘子不快的表情,又瞄向涼棚方向,暗想,被雁二郎強搶的民女,多半就是小滿……
身后傳來濃烈的香灰氣味。
阿織把最后一個銀箔元寶丟盡火堆里,疑惑地問義母,“嬸娘,我們把所有的元寶都燒給阿娘了,娘怎么還不出來拿錢呢。我想阿娘了。”
義母眼眶微紅,把阿織抱在懷里,“你阿娘不出來,阿娘以后一直在地下睡著,我們燒的紙錢會自己去阿娘兜里。”
阿織愣了愣,像是終于意識到什么,哇的猛烈大哭出聲,“我要阿娘,阿娘快醒醒,阿娘出來!”
周圍三三兩兩上墳的婦人們駐足唏噓不已。應小滿過去把大哭大喊的阿織抱在肩頭,低聲哄說“下次再來看阿娘”,又對義母說,“走罷。”
七郎不急著走,抬腳把地上互射箭頭的三角線條擦去。
應小滿也拿腳尖幫忙擦。
小孩兒尖利的哭聲震耳欲聾,應小滿把阿織從漏澤園深處抱近門邊時,耳朵被震得嗡嗡的,幾乎聽不見聲。
“我來。”七郎把阿織抱在肩頭,熟練地拍拍小孩兒的背,又揉了揉小腦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