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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連五天揣著畫像在河岸邊轉悠,趕來城南河邊尋人尋尸的半個親友都沒撞著。
“……溫補滋陰的小米粥!”郎中放重語氣,“可聽見了?知道你家家境不好,但再敷衍要出人命的。”
應小滿瞬間回神,“聽見了。每天兩頓溫補小米粥。”
看一眼榻上昏沉睡著的消瘦郎君,她的思緒又飄散了。
難道不是京城本地人?或許是外地來京城的商賈,被人在水上謀財害命,謀奪財物,所以才尋不到家人……
尋不到家人,就得不到重金酬謝。還得給他一天兩頓小米粥。
應小滿憂郁地嘆口氣。
難怪人人都攔阻她。撈尸這個行當果然不是新手輕易做得的。
——不小心水里撈出活人,就是賠本生意吶。
郎中興許誤會了她這聲嘆氣,目光掃過這間不折不扣的陋室,壓低嗓音慎重叮囑:
“應小娘子,你們自己也新到京城不久,又是女戶。你救他一命足夠,多余的事別牽扯進去。等你們搬家那日,不管這位病情有沒有好利索,讓他自己走。”
炕上平躺的郎君細微地動了下眼瞼。
外頭堂屋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側耳旁聽的義母坐不住了,起身走去灶臺邊翻找。
灶上還有點官府賑濟的米面,夠全家吃兩三日,但熬粥滋補的小米需額外買。家里昨天才咬牙買回來兩升小米,專門預備著給阿織喝粥長身體的。
義母喃喃地道,“人醒了,又多張嘴。”
應小滿沒吭聲,起身把西屋門虛掩住,從袖管里取出一把精致折扇,遞到郎中面前。
“李郎中,你見識廣,幫我瞧瞧這把扇子值多少錢。我想去尋個當鋪把扇子當了。”
李郎中接過折扇,在光下定睛細瞧,立時倒抽一口涼氣,“象牙扇!質地細膩無暇,精細鏤空雕工!難得的好東西啊。你如何得來的?”
“貴人在路邊送的。”應小滿如實說。
郎中驚詫萬分,“這等好東西,哪有在路邊隨手送人的道理。”
應小滿露出躊躇的神色。
她不是很想回答。
躊躇時不自覺偏了下頭,陽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輪廓上,如白瓷無暇,如皎月生光,讓周圍粗陋屋室都生出了光彩。
郎中眼皮子一跳,當即感慨地嘆了聲,“應小娘子你的話,被貴人上趕著送好物件,倒不奇怪……哎,老夫倚老賣老勸一句,你心眼實在,別上人的當。送名貴象牙扇給你的貴人心思多半不簡單吶。”
應小滿雖然心眼實在,但人又不傻。
二月里誤入雁家當天,雁二郎領著她進門,屁股沒坐穩,她正低頭端詳大冷天被硬塞手里的冰涼涼的扇子,就有管事拿一份新寫好的契書進屋要她按手印。
當時,雁家管事矜持對她道:“二郎看中你是你的福分。這把象牙扇是賜你的,你自己收好。入了我們雁家,錦衣玉食、綾羅綢緞樣樣不缺。二郎尚未娶妻,按規矩不能先納妾,你先在二郎屋里伺候著,日后少不了抬舉你一場富貴。”
應小滿驟聽到“納妾”“伺候”,頓時感覺不對。吃驚之下起身就走,倒把扇子給忘個干凈。直到一路打出門去才意識到象牙扇還抓在手里。
往事歷歷,惹人生氣。
應小滿不想多說,只搖了搖頭。
郎中心里生出許多猜測,忍不住替眼前這位生得罕見好容色的貧家小娘子擔憂起來,翻來覆去地查看象牙扇,指著末尾扇骨的朱紅小印示意她看:
“象牙扇骨上刻有私章,這把折扇是有主的。輕易莫送進當鋪,當心原主報官把你捉了,說你偷盜貴物。即便你說是原主在路邊送你的,無憑無據,你身上生滿嘴也說不清啊。”
應小滿大為震驚,難怪那位雁二郎隨手送她。原來報官就能追回去。
她氣惱說,“京城的貴人心眼許多都是壞的。”
“別別別,京城貴人不少,別一棒子全打死嘍。”郎中舉起玉扇墜端詳,“這白玉扇墜沒有特殊印記,倒是可以送當鋪,少說能當三兩貫錢,也好解你們家的燃眉之急。”
應小滿轉驚為喜。兩貫錢也能吃許多天了!
她把象牙扇扔去一邊,扯下白玉扇墜收好,起身送郎中出門。
阿織不知何時進的西屋,她回來時正趴在榻邊,驚奇地喊,“阿姐,他醒了!眼睛開了。”
應小滿坐在炕邊,低頭打量半日,納悶問阿織,“他哪里醒了?”
阿織急得手腳比劃,“我剛才摔一下,他就醒了。阿姐看,阿姐看!”為了證實她沒撒謊,阿織的小身體往榻上一撲,原樣又摔在榻上男人的胸口,硬生生壓出一聲悶哼。
應小滿:“……”
應小滿急忙把阿織抱去炕下,俯身湊近看去,昏睡多日的人終于緩緩睜開了眼。
果然是雙眼皮。
一雙天生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桃花眼,兩只眸子霧蒙蒙的,仿佛浸濕了京城三月的春雨霧氣。
應小滿抱著阿織坐在炕邊,兩人睜大四只烏溜溜的眼,屏息靜氣地等著。等了半晌,人卻始終毫無動靜,只有睜開的眼睛昭顯人已清醒的事實,就這么定定地望著,也不知能不能看清眼前景象。
良久,應小滿遲疑地左右揮揮手。“看得見么?”
男人終于眨了下眼。嘴唇開合幾下,吐出的依舊是氣聲。
阿織小跑出屋,捧一盞溫水回來。應小滿把所有門窗都打開,讓屋里更為亮堂,將瓷碗遞過去小心喂幾口水,男人劇烈地咳嗽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