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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鄉里渴學又沒錢的男娃女娃站在私塾窗外頭一溜排,旁聽整個上午,屋里的先生睜只眼閉只眼,從不趕他們。
應小滿雖然沒正式上過一天學堂,但千字文自小背了個囫圇,磕磕碰碰也能讀幾篇詩詞。
義父體格壯得像頭熊,可惜瘸了條腿,不常去深山打猛獸,外山打獵的營生勉強能糊口。
小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義父念了幾百遍“等存夠錢,給你和你阿娘一人扯一身綢緞衣裳”,年年歲歲過新年,始終沒能存夠錢,她和阿娘始終沒能穿上綢緞衣裳。但爹娘疼她,沒綢緞衣裳,年前咬牙扯兩尺新布,她穿一身新布衣裳也能喜氣洋洋過年。
鄉里百來戶人家,爹娘嫁女兒、賣女兒的事年年都有。應小滿長到豆蔻年紀,出落得遠近聞名,提親的媒人、張羅采辦的牙婆幾乎踏破門檻,百里外的鎮子上都有大戶托人上門拐彎抹角地問。
義父鼓起一身腱子肉,提起門栓把人一律打出去,怒喝,“自己睜開狗眼看看,配不配我家小滿?”
鄉里議論紛紛:“應家當家的是個心思大的!”
“連開布莊的東家都看不上,存心要把他家女兒獻給城里貴人!”
閑話歸閑話,應小滿長到十四五歲上,初見的人往往看呆,人人都覺得鎮子里的幾家大戶確實配不上她了。
然而天下諸事大抵是此一時彼一時,好運氣實難持久。
應小滿長到十五歲這年,義父生了場重病,藥石難醫,黑熊似的壯實身板眼看著瘦下去。
到了冬天時,義父的病情越發不好了。這天強撐著病體起身,揮舞門栓憤然趕走上門提親的吳員外家的媒人后,義父吃力地扶著門喘息,胸腔深處仿佛破洞的風箱,呼啦啦地漏氣。
“這處不能待了。”義父站在新砌沒兩年的三間瓦房院子當中,目光卻越過了四野落雪山頭,遙望向山巒盡頭的北方,“等我不在,留你們孤兒寡母在鄉野里,容易招虎狼。”
義母抹著淚說,“你歇著!我去灶上燉只雞。你好好喝碗湯,發身汗,明早病就好了。”
義母的背影乍離開屋里,義父立刻吩咐說,“小滿,關門。我有重要話說給你聽。”
應小滿吃驚地關門。“什么事要瞞著阿娘……”
“喊義母。”義父嚴肅地說,“這么大了,還喊什么阿娘!你是有自個兒親生父母的。我不是你親爹,只是你義父!記好了。”
義父生氣起來,聲響隆隆的在瓦房里回蕩。應小滿耳邊震得嗡嗡的,卻早習慣了,乖巧地坐在土炕邊,“義父要說什么。”
義父滿意地一點頭,把炕頭的瓷枕頭搬來,揭開覆蓋布套,伸手進去掏了半晌,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雪白紋銀。
應小滿驟然一驚,失聲說,“爹你竟然背著阿娘藏私房錢!”
義父當即咳得幾乎吐血。
捂住胸腔劇烈咳了半晌,憤然說,“不許……咳咳,喊我……咳咳!不是……”
“義父!”應小滿知錯立刻改口,替義父拍肩安撫順氣的同時委婉說,“義母她老人家雖然不喜歡你藏私房錢,但錢太多了,義母還是會歡喜的。咱們告訴她罷。”
義父又露出欲吐血的表情,憤然道,“不是私房錢!不許告訴你義母知道!”
他招呼應小滿坐近,指著銀錠道,“這五十兩銀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保管。如今銀子還在,人卻……唉,早不在人世了。”
義父盯著窗外光禿禿覆雪的山頭,露出罕見的懷念傷痛的表情,再次叮囑說,“不許告訴你義母知道。若她知道了,這五十兩銀必然被她拿去辦喪事。我死都死了,何苦糟蹋錢!阿滿你拿著,等喪事辦好,我入了土,安頓好你義母,你揣這五十兩銀替義父去一趟京城。”
應小滿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眼淚卻搶先一步落下來,滴在土炕上。
她忍著哽咽說,“去京城做什么,投奔親戚么?眼下才入冬,路不好走,等開春我們再做打算罷。”
義父沖她咧嘴笑了笑。
他長得又黑又壯,面相兇惡,乍看確實像山里的黑熊,如今人重病中,笑起來比平日更不好看。但看在應小滿的眼里,天底下再沒有比義父更和善可親的笑容了。
義父抬手替她捋了捋滿頭柔順秀發,把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塞進應小滿手里,說,“義父等不到開春了。”
棉布簾子從外掀起,義母捧一碗熱騰騰的雞湯裹著滿身寒氣進來,迭聲說,“快點趁熱喝湯,再多吃點肉。看看你瘦成啥樣了。”
義父接過雞湯,問土炕邊上坐著發愣的應小滿說,“我交代的話都聽清楚了?聽清楚回自己屋里歇著。”
應小滿低頭抹干凈眼淚,懷揣著五十兩銀子回自己屋。
*
第三天清晨時,應小滿被一聲急促的哭喊驚醒,披衣沖去隔壁屋里,義父躺在土炕邊上,人已經在倒氣了。
義母披頭散發地跪在地上,瘦小的肩膀緊抱著義父,無措哭喊,“小滿她爹!小滿她爹!”
應小滿撲上去,兩人合力把義父沉重的軀體扛回炕上,狠掐人中,義父悠悠醒來,強撐著一口氣,在昏暗晨光里緊盯著應小滿,嘴唇吃力閉合,“抱——抱——抱——”
應小滿哽咽一聲,含淚上前抱了抱義父。
義父大急,露出“你這伢兒可別給老子忘了”的眼神,瞪眼憋氣,艱難吐出最后一個字,“——報仇!”
旁邊的義母驚愕地瞪大了眼。
應小滿哽咽著應下,“小滿記得,辦好喪事,立刻去京城報仇。義父你安心走罷!”
義父舒心地長吐出口氣,安心閉上了眼。
*
義父雖然是不識字的山野獵戶,實在是個大智若愚的清醒人。
他自己果然沒能熬到開春。
應家失卻了頂梁柱,果然立刻就招來豺狼虎豹。連頭七都沒過,應小滿身穿重孝麻衣還在跪靈堂,應家就來了一波認親的人。
“我的孩兒啊。”六七個陌生面孔不請自來,有男有女,為首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當先闖進靈堂,干嚎著就要抱住滿身縞素的應小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