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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放心，新源煤礦雖然換了經營者，但如果不能盈利發不出工資，你們來找我，我們就算把廠子變賣，也不會不管大家，再沒錢，我們就從縣財政里撥款，總之一定會照顧好大家的生活！這點請大家放心！”噪雜聲變小了，工人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情緒再不像方才那么激動。

程一平環視全場，等了有一分鐘，這才道：“現在，希望大家回去仔細想想，企業改制歸根結底是為了大家的根本利益，是為了你們自己好，為了你們的家人好！”程一平跳下石墩，民警慢慢退開，程一平來到李二牛面前道：“李二牛，吳縣長是你打傷的吧，去跟吳縣長道個歉，醫藥費不要你出了，也不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了。”李二牛低下了頭。

半個小時后，人群慢慢散去。程一平接過老李遞過來的礦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口還真的有些干，好久沒大聲講過這么多話了。遠處的人群中，崔靜把攝像機關掉，深深看了程一平一眼，回身，跟著散開的人群離去。楊陽一臉感激的望著程一平，連聲說：“謝謝書記，謝謝。”

程一平冷聲道：“一早就認真耐心的和工人談談，會鬧成這樣的局面嗎？你這管理者，不合格！”楊陽又羞又愧，低頭不說話。

程一平中午回來吃飯，沒料到家里來了兩個一大一小的客人。客廳里一個少婦坐在沙發上抹著眼淚在跟張若蘭說著什么，一個小女孩坐在小汐旁邊，看著她手里的玩具，眼里露出渴望羨慕的神色。見到程一平進屋，少婦起身紅著眼道：“程，程書記……”程一平端詳了少婦半分鐘左右才認出她，道：“你是周……老周的愛人方文佳同志？”

方文佳道：“我是方文佳，謝謝程書記還記得我。”其實不怪程一平認不出她，昔日的方文佳風姿綽約，養尊處優，是個神情倨傲的“貴婦人”，而現在的她完全就是一副怨婦的樣子，憔悴落寞，神情木然，眼里充滿了憂傷和絕望，這樣的眼神是無法偽裝的，如果不是對生活感到絕望是不會流露出這樣的眼神的。程一平的心被震憾了。

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溫和道：“找我有什么事，坐下來慢慢說。”方文佳坐下，淚水又流出，抹了一把淚水哽咽道：“程書記，以前老周做副縣長時，曾做過對不住你的事，我，我本無顏來求你，可現在我，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程一平道：“慢慢說，不急……”張若蘭拿過茶幾上的紙巾遞給她，方文佳接過擦了一下淚水，將她的來意說了出來。

原來自從周家杰被雙規判刑后，原先貪污的那些臟款被全部沒收，家里的錢所剩無幾。方文佳在縣工商局上班，妻憑夫貴，她一直很有優越感，連局長杜圣杰也不大放在眼里，周家杰出事后，方文佳托人跟局里請了假，也不管是否準假連續幾個月時間沒去上班。

一是感覺沒臉見人，二是為周家杰的事情奔波，托人情找關系，整天往江州市里跑，找周家杰以前的上司現任江州市長李權英也不知找了多少回，后來李市長怕了她，聽說她來了就趕緊躲開。方文佳兩腿幾乎跑殘了，嗓子也說啞了，請客送禮也花了不少錢，就是想替周家杰翻案，爭取做內部違紀處理，最好是不要雙開，更不要判刑。

可這明顯是方文佳一廂情愿的事情，紀委和法院的人見其可憐跟她說了，你還是別枉費心思了，有黨紀國法擺在那里，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干什么？我們如果包庇縱容你家老周，我們就是在徇私枉法，那我們就該進去了。方文佳折騰了幾個月，周家杰最終還是進了監獄。

家里錢本來就不多，請客送禮托關系又花了不少，還欠了一些債，經濟拮據，生活困窘。周家杰那些親信好友，以前有事沒事就愛往家里跑，現在周家杰出了事，那些人連影子都消失了，更別說主動幫忙了。方文佳周家杰都是外地人，在云山沒有親戚，以前周家杰在臺上時，像家里買米面糧油，換煤氣罐這種體力活有的是人搶著幫忙干，根本不用方文佳動手。

現在周家杰進了監獄，那些“好心人”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些重活都得方文佳自已干，一個嬌柔不堪的女人，扛著煤氣罐顫顫巍巍的往樓上爬，旁邊的人見了連搭把手的都沒有。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錘，工商局長杜圣潔不讓方文佳去上班了，說她請假未獲批準私自曠工幾個月，曠工期間工資扣發，要嚴肅處理弄不好要開除。

周家杰被雙開后，縣委家屬院這邊的房子收回了，方文佳只好搬到工商局的家屬樓去住，如果真被開除，住房沒有，工資沒有，母女倆靠什么生活，這已經是把她們母女倆往絕路上逼。

程一平的目光投向方文佳年僅八歲的小女兒周穎身上，小姑娘曾經是一個活潑的小女孩，以前經常穿著各種各樣色彩艷麗的花裙子，背著書包，在縣委家屬院里一邊連蹦帶跳的跑動著，一邊唱著快樂的歌謠，象一只翩翩飛舞的蝴蝶，可此刻周穎卻是那樣安靜，臉上現出一個十歲女孩子不應有的憂郁來。

家庭突遭變故，生活中猝不及防的沉重打擊，給孩子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和傷害，在她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這巨大的陰影也許將會籠罩她一生，一個如花一樣美好的生命還沒有完全綻放就開始枯萎了。程一平的心也在開始抽緊。他不敢去看周穎的眼睛，那雙大而明澈的雙眼里滿是憂傷，渴望和期盼。

方文佳把女兒摟在懷中。“程書記，我明白今天不該來，給您添麻煩了。”方文佳語氣恭謹，完全沒有了曾經的縣長夫人的傲氣。程一平道：“沒關系，我和老周以前是同事，雖然他出了事，可你們畢竟是無辜的。事情已經出了，也就不要太難過了，你還有自己的生活，還要照顧好小周穎，多可愛的孩子，好好的培養她，讓她好好成長。”

方文佳低下頭來看了看孩子，母女倆四目相對，相顧無言。程一平接著道：“本來早該去看你們的，可是這一段時間都在忙。現在才知道你遇到了一些困難，你看有什么需要組織上幫助解決的嗎？”

聽到程一平的話，方文佳的表情馬上變為激憤，“程書記，我不過是請假去幫老周上訪申訴，可是我們局長杜圣潔竟然要開除我，這不是要把我們母女倆往絕路上逼嗎？他杜圣潔以前總往我們家里跑，奉承拍馬的話都讓他說完了，可是現在卻翻臉不認人，落井下石……實在活不下去了，我就到他家門口去上吊去，母女倆死在他門口，讓他來給我們娘倆收尸……”

方文佳說到這里已淚如雨下，淚水跌落在女兒臉上，周穎見媽媽哭了，抬起小手懂事的替媽媽擦眼淚，“媽媽，你別哭了，我以后聽你的話，不惹你生氣了好嗎？”周穎說著自已也是熱淚盈眶，母女倆哭作一團。旁邊的小汐紅了眼睛，撲到程一平懷里，小聲道：“叔叔，你幫幫阿姨，好不好？”

程一平點點頭，眼睛有些濕潤，他實在不忍心看這樣的情景，放開小汐起身進入衛生間，點燃一支煙，平靜自已的心情。如果說以前對周家杰多少還有一些怨氣和不滿，那么這些怨氣和不滿今天已被方文佳母女倆的眼淚沖洗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