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所以他也多少有點欣賞王吉,就像他欣賞自己。
可要是一時不幸,成了這種人必須處理的“事情”,那就會讓人非常頭疼。
他又抓了一把蟲草,眼看著滴漏上的浮箭指向子時,門外還是沒人回來。于是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活動活動,又踢醒門邊一個不堪重負的黃門郎,讓他去備車。
這幾天里,劉賀把十六枚符節里的十五枚都放了出去,翻云覆雨,上下鬧騰,就是為了給今晚這件事引開注意力。可既然無人回稟,說明還是出了問題。
出了宮門,他站在安車上看,那城北東市里的工坊區域亮如白晝,人喧馬嘶。一路行駛至坊前,劉賀看見工官、商隊、工匠、城門衛、昌邑舊臣使者,全堵在坊內,爭吵之聲此起彼伏,牛車馬車充盈于道,貨物如山堆積,卻無人可動。夜色里,到處閃著兵器寒芒。
今晚在長安城,注定有很多人無法入眠。
雖然是夜半出行,可劉賀這次卻一反常態,使用了高規格駟馬安車,金華青蓋,龍首銜軛,像一輪滾動的太陽,耀亮四方。又由專人執轡,金鼓開道,車前車后都安排了衛士隨從,還跟有屬車,幾十人長龍,浩浩蕩蕩地開出宮去。
他調度起龐大的陣勢,就是為了營造天子之威。所以車馬未停,黃門尚未宣告,整個坊里坊外都已經烏泱泱跪拜了一片。
所以那剩下不跪的人,就顯得特別扎眼。那全是京城宿衛,拄著大戟,不下跪,只低頭。看見他們,劉賀的心里就明白了大半。雖然他布下層層障礙,不讓外人干擾他們的行動,可對方既然出動了長安城內最高級的宿衛軍,那就是以力破巧,不講道理了。
宿衛的統領——執金吾李延壽也直身站著,平平說到:“守備期間,不便行禮,昧死請陛下見諒。”
劉賀無所謂地說:“無妨,將軍有周亞夫之風,乃大漢之福。”
李延壽心中得意,嘴上倒是說:“不敢不敢。”
“不知將軍半夜帶兵到這工坊來,所為何事?”
“本將聽聞……”
“不勞將軍回答。”劉賀突然打斷他的話,“由旁邊的中尉王吉來說話便可。”
李延壽聞言一愣,看看腳邊,那王吉穿著昌邑王國的官服,拜在地上,連臉都看不見。他心想,這算什么意思?又向皇上說道:“陛下明鑒,這京師治安糾察、警衛刑獄,和王國大相徑庭……”
“這京師,連詔令也聽不明白嗎?”
李延壽還沒從恭維里走出來,就像忽然挨了一巴掌,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又忽然想起那王吉在某一天突然闖進宿衛軍營,說要“輔佐”他。李延壽最討厭這種臉上白白凈凈的家伙,差點讓人把他叉出去,直到看見那手上的大將軍令。當時他也是突然就沒了話。
他回過神來,憤憤地說:“那就有勞中尉,本將還有公務,先告退了!”說完就大踏步地走開。其實皇帝還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也就只是找個地方呆著,劉賀也由他去了。
他知道,今夜不管如何,主謀都是王吉。
王吉還是跪在地上,只是已經直起上身,聲音朗朗地回答:“臣下聽聞有昌邑侍臣奔赴四方王侯國、各郡縣,征調兵器、盔甲,有成品送成品,無成品則送材料,合計超五百之數,車填馬隘,日夜不息,臣下擔心有危京師安全。”
“中尉平身。”劉賀笑了笑,又故意轉頭環視周邊,“中尉可識得這是什么坊?這空中飄著的異臭,是什么氣味?”
“此乃漆坊。”王吉站起身來,坦誠道,“是何氣味,并非臣下所能熟知。”
“聞著最明顯的,是經年累月熬煮調和漆灰留下的氣息。沉在底下,清新又帶點酸氣的,則是生漆的香味。”劉賀如數家珍。整個漆坊內部就像一件咬合緊密的榫卯件,如果來的是成品,那就由畫工、金工來做裝飾;如果來的是胎體,那就要髹工前前后后髹漆數十過百次;還有就是本坊現制,要由木工、金工、皮工從制作胎體開始。
他擺擺手,問:“中尉說的這兵器、盔甲,既然運到漆坊里來,自然是些漆兵、漆甲,美則美矣,又如何能危及長安?”
王吉已料到他會這么問,“那么,請恕臣下愚昧,孝昭皇帝大喪剛剛結束,圣上踐祚,普天同慶之際,為何做這么多漆兵漆甲?這難道……不是給地府陰兵用的武具嗎?”
劉賀突然笑了,笑聲幽幽的,他說:“中尉清楚得很!既然這樣,還有何慮?難道真怕那鬼魂從地下爬出來謀反嗎?”
“目前也沒有哪位帝后的陵墓在建,這么多的明器,陛下欲用于何處呢?”
劉賀沒回答他,卻問:“景帝陽陵修了多少年?”
王吉思忖片刻,“二十八年。”
“武帝茂陵修了多少年?”
“五十三年。”
劉賀點點頭,“而孝昭皇帝陵園時日甚短,所以內外諸般,多有倉促之處。這是朕親眼所見。因此,必須早作打算。”
“可是……”王吉狐疑地問,“皇上準備開始修陵?”他想,這剛登基多少天,陵園還沒開始選址呢,什么時候才輪得到造陪葬兵甲?
劉賀又笑了笑,大手一揮,說:“朕春秋鼎盛,無需多慮,但有一人持護國之重,擔天下之憂,三朝為官,萬金之軀,甚至比朕更為重要——這些最好的明器,當然都是給霍大將軍準備的!”
一番話說出來,滿座皆驚,士兵們懷疑自己聽錯了,還有的工匠俯首跪著,一愣神,懷里的竹木胎都掉在了地上。
就連王吉也陷入盤算當中,一下子回不了話。他知道劉賀說話不拘常理,可從道理上說,這樣做確實沒問題。因為霍光身份再高,也不能像皇帝一樣提前修墓,只可能是死后再做。但漆甲漆器費工費時,如果作為賞賜,完全可以提前準備。
可在這樣一個特殊時期,如此大費周章,怎么可能只為了賞賜?
“陛下!”王吉忽然反應過來,“大將軍雖然功高,但漆兵漆甲,恐怕還是有逾矩之嫌。是否要和大將軍再從長計議?”
“怎么?”劉賀緩緩說道,“中尉是想把霍大將軍與周亞夫作比,覺得朕就像景帝嗎?”
王吉打了一個寒顫,心想,中計了。
周亞夫是大漢名將,一力平定七國之亂,但是卻被景帝迫害致死,至今仍不斷有人為之惋惜。在他死前,獄吏責罵他,說:“君縱不欲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說的就是他造了一批殉葬兵甲,分明是想要“地下謀反”。
因為這個罪名實在過于荒謬,就連后來的兩任皇帝,也沒法為景帝遮羞,只能承認這是一樁冤案。
王吉沒想到劉賀在這里等著,一不小心,就被架在了火上,只能低頭請罪。
劉賀沒管他,直接號令:“所以還等什么呢?時間要緊,快繼續干吧!”
他是朝著那些商人和工匠說的。所有人原本都不敢動,那小黃門又喊幾回,才有比較機敏的工官反應過來,趕緊攆著他們繼續,甚至抓起身邊的工奴來抽幾個大嘴巴,才讓他們都爬起來。士兵們也不敢攔截,那車馬、裝卸、工造的聲音,一時又鼎沸起來,把如水的夏夜煮得糜爛。
“陛下,”王吉猶自低著頭,卻沒有放棄,而是問:“這些兵甲自然無法存放在大將軍府上,又未修墳墓,那要放到哪里去呢?”
他問到了要害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