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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熊型玉石嵌飾(陰篇上)
——公元前74年 · 元平元年—— 奪權這件事,劉賀從來沒做過。自出生以來,他所有的權力都是天上掉餡餅來的,斗爭、陰謀、勾結,都在底下,還被父親留下的老臣子們攔了一道,他只是遠遠看著。可這也并非沒有好處——那些尋常權臣能想到、能使出的招數,劉賀看過了,知道大概,也清楚耍不過他的對手;可他那一套特立獨行的做派,也不是一般臣子所能預料到的。 六月初七,孝昭皇帝下葬平陵,諸般儀式已畢,劉賀正式上朝秉政。在劉賀眼里,朝堂就像一座高聳入云、結構繁復,但又效率低下的冶煉高爐,每每投進去山巔海角最好的原料,燒著漫天熏煙的熊熊烈火,又有千萬人上下忙活、汗雨翻飛,似乎每個環節都必不可少,似乎每個人都殫精竭慮,可到了出爐的時候,那淌出來的金子卻和廢渣沒什么兩樣。大漢天下就靠這點廢渣來運轉著。 唯獨是那些在爐邊高枕軟座的人,還能一個個對著廢渣,嘖嘖稱嘆,歌功頌德,然后心安理得地往屁股底下再墊得高一些、軟一些。 當然,朝堂也不完全是這樣和平的地方。爐邊的人有時也會動動手、費費工,可他們的手指幾乎從來不會沾到銅鐵或者煤炭,他們拿金錘子、銀鏟子,從高爐上扒下來的,只有血淋淋的小人。 而大將軍霍光,他已經不坐在爐邊了——他是爐子的所有人。他連熱氣也不用受著,只要眼色一動,總有無數人替他把話說出口、把錘子砸出去。可到了劉賀這兒,這些手段似乎都撞進一只軟糯的沙袋里,刀刺不穿,水潑不透,只悶聲沒了反應。有什么上奏,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就準了;有大臣諫言,他統統虛心受教,偶爾痛心疾首。甚至有很多大臣懷疑:新皇帝似乎已徹底屈服了大將軍。 他們后來才發現一個意外的事實: 朝堂不是劉賀施展的地方。 就像他當初上京一樣——大漢也許是輛金聲鼓樂緩緩而行的皇車,但他卻是一輛能十二時辰狂飆不已的乘傳。 退朝以后,未央宮百官的頭痛才剛剛開始。整座宮殿像一樽嚴密運轉了幾百年的青銅滴漏,忽然間,過量的流水傾盆而下,讓它發出嘎吱嘎吱的…
——公元前 74 年 · 元平元年——
奪權這件事,劉賀從來沒做過。自出生以來,他所有的權力都是天上掉餡餅來的,斗爭、陰謀、勾結,都在底下,還被父親留下的老臣子們攔了一道,他只是遠遠看著。可這也并非沒有好處——那些尋常權臣能想到、能使出的招數,劉賀看過了,知道大概,也清楚耍不過他的對手;可他那一套特立獨行的做派,也不是一般臣子所能預料到的。
六月初七,孝昭皇帝下葬平陵,諸般儀式已畢,劉賀正式上朝秉政。在劉賀眼里,朝堂就像一座高聳入云、結構繁復,但又效率低下的冶煉高爐,每每投進去山巔海角最好的原料,燒著漫天熏煙的熊熊烈火,又有千萬人上下忙活、汗雨翻飛,似乎每個環節都必不可少,似乎每個人都殫精竭慮,可到了出爐的時候,那淌出來的金子卻和廢渣沒什么兩樣。大漢天下就靠這點廢渣來運轉著。
唯獨是那些在爐邊高枕軟座的人,還能一個個對著廢渣,嘖嘖稱嘆,歌功頌德,然后心安理得地往屁股底下再墊得高一些、軟一些。
當然,朝堂也不完全是這樣和平的地方。爐邊的人有時也會動動手、費費工,可他們的手指幾乎從來不會沾到銅鐵或者煤炭,他們拿金錘子、銀鏟子,從高爐上扒下來的,只有血淋淋的小人。
而大將軍霍光,他已經不坐在爐邊了——他是爐子的所有人。他連熱氣也不用受著,只要眼色一動,總有無數人替他把話說出口、把錘子砸出去。可到了劉賀這兒,這些手段似乎都撞進一只軟糯的沙袋里,刀刺不穿,水潑不透,只悶聲沒了反應。有什么上奏,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就準了;有大臣諫言,他統統虛心受教,偶爾痛心疾首。甚至有很多大臣懷疑:新皇帝似乎已徹底屈服了大將軍。
他們后來才發現一個意外的事實:
朝堂不是劉賀施展的地方。
就像他當初上京一樣——大漢也許是輛金聲鼓樂緩緩而行的皇車,但他卻是一輛能十二時辰狂飆不已的乘傳。
退朝以后,未央宮百官的頭痛才剛剛開始。整座宮殿像一樽嚴密運轉了幾百年的青銅滴漏,忽然間,過量的流水傾盆而下,讓它發出嘎吱嘎吱的巨大異響。
大漢中央朝廷最重要的權力信物,最早是三尺竹節,后來有了銅的、鐵的,但總而言之,還是節。劉賀除了再也不把印璽交給符璽郎保管,還一次取出十七枚符節,持節者,宮內宮外、四方天下,如入無人之境。
昌邑侍臣拿著符節,不僅能出入禁宮,還可以直入中央府庫,取百官印綬。石綬、墨綬、黃綬,分別指代中央各級官階權限,取回以后,由天子直接印璽下詔,賜給更多臣子。本來,中央所有職官的人事調命都必須經過尚書臺附錄,而大將軍霍光兼錄尚書事,所以一切職位安排都需要經他一手。但皇帝拿著玉璽,不經各級申請,直接賜予印綬,就連文書都見不著,尚書臺突然就變得兩眼抓瞎。
至于那大量持綬侍臣,則紛紛下放到對應府署。有些官場新人就看不懂了:他們雖然有印綬,但卻沒有官職,憑什么參與朝政?好心的前輩就會教訓他們:只要有官階,官職算得上什么?在實際辦事過程中,交叉管理、假名實權,太常見了。所以侍臣們風風火火地闖進官署,頤指氣使,哪怕是上級官員,因為不知深淺,往往只能擺出和光同塵的態度;至于下官,就更是連逢迎都來不及,幾乎不可能提出質疑。
這樣一來,劉賀相當于跳過了整個中央官署系統,僅僅憑借幾種器物,就把原本的權力結構攪成一團漿糊。
他還有一處巨大的施展空間,就是夜晚。
未央宮建成近一百三十年,除了政變,夜里從來沒有這么鬧騰過。
每當月上中天,以天子所在的溫室殿為中心,便有無數的持節車馬朝四方飛馳而出。這些使臣手里的命令,主要還是征調——財、糧、器物、男人、女人。帝國官署,本來做任何一件小事都要按部就班、層層下放,可這些使臣是一概不管,說要就要,而且當即、立馬,不給一點回旋余地。一旦遇到不順意的,一份奏疏直入溫室殿,翌日早晨就見結果。因為這些事,未央宮官場震蕩,一批官員一夜之間遭到停職。
昌邑侍臣除了敲開未央宮內大小署門,還闖出宮外,常常擾得長安城燈火通明、犬吠不止。自武帝時遠征匈奴、封狼居胥以來,長安城內大小作坊,第一次徹夜不休,收到的全是上林苑征令。這些征令的銀錢管夠,但就是期限奇短,大部分是珠寶器具,也有兵器、盔甲。為了滿足皇家需要,長安城坊市再一次解除宵禁,允許匠人苦役徹夜進出。制造需要海量原料,采自天下四方,于是城門開啟時間也得到延長,甚至有些商旅半夜闖門,守將也只能放進城去。
其他類型的采買也源源不斷,比如吃食。未央宮里偌大的太官、湯官,都被置之不理,就是要半夜敲響坊市食肆的大門,把廚子肉販喊起來,佳肴酒水流水似的運進宮內,乃至通宵達旦。長安城里越來越多人傳說,新皇帝是個夸父般的巨人,山涵海量,大腹便便,彎腰摸不到腳,可上京當日有不少人都見過那高高瘦瘦的少年,當皇帝得有多幸福,能讓他吃成那個樣子?
也有一些絕不能讓人聽見的猜測——說宮里有人要毒害皇帝,所以在御宴上,他一筷子也不敢吃。
未央宮里任何一點漣漪,都會引發全天下的巨大震蕩。短短十日內,天下像一鍋逐漸沸騰的粥,四處冒泡,四處破裂。
大司農田延年作為大將軍心腹,理應替他應對,可他連看都看不明白這位新皇帝到底在做什么。幾次運用大司農署下的部丞、令官去反對:在朝堂上時,無論說什么皇帝都從善如流,甚至懲罰了一些昌邑舊臣——反正他們沒有實職,印綬轉給另一個人,又是一名好漢官;在朝堂之下,卻爆發了好幾次沖突,尤其是均屬令、鹽市令、斡官令幾位直接與帝國商市相關的官員,都因為抗拒命令,被停職待罪甚至下令逮捕。
更多時候則是使不上勁——持綬官員當中很大一部分拿著少府公文,少府管的是皇室私錢,大司農則主理天下財政,他們一句話甩過來:“那天家的錢庫,也歸你們管了?”說得大司農署下官員啞口無言。
田延年就要喊少府樂成來對質。少府確實管私錢沒錯,但像他這樣聽憑皇上安排,還講不講制度?還怎么替大將軍分憂?他本就覺得那樂成不行,想著趁他失勢,多踩兩腳,沒想到有種踩死了的感覺。那還怎么工作?所以趕緊派人去找。
沒想到屬下垂頭喪氣地回來,說樂成請不來,他被皇帝陛下架空了。
田延年大驚,這新帝登基才多久,怎么能架空他堂堂九卿?
官員回答,不是那種“架空”,是真的“架空”——皇上讓少府樂成著力督辦一條新的復道,將少府東倉和溫室殿西側山亭凌空嫁接起來,不完工前,不能隨意下樓。皇上也親自參與,每日下朝,就抓著樂成在少府東倉頂層商議,除了這事情,也聊工藝、金銀、珍寶、明器,一待就是幾個時辰。別說大司農,就連少府底下的官員,都很少能看見樂成的臉。
別的不說,官員系統的適應性確實是很強的。在特殊形勢下,少府和其他相關辦事官員迅速形成了一套新的默契——他們豎起手指,朝天一指,意味著,長官在上頭下不來呢; 又意味著,聽天由命,流程全部走黃門詔令,天子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田延年覺得自己像在弈棋桌上,碰著一個亂拳打死老師傅的家伙。明明看著棋路混亂,沒章法,不算計,可偏偏把自己打得節節敗退。
他被霍光召過去,兩人一對眼,便知道大將軍也是這種感受。
“大將軍勿憂,也許陛下只是血氣方剛,鬧一鬧,折騰一下,就會消停了。”田延年摸一下肚皮,訕訕笑著說。
“天子春秋富裕,但宮中老臣子眾多,這般操勞,怕是會天不假年。”霍光自我約束極其嚴格,平常連語調都不怎么起伏,這句話卻像是被戰車碾過一樣,說不出地癱軟疲憊。
田延年額頭上頓時沁出汗珠。他想起那被奪了長樂衛尉印的鄧廣漢,自那天以后,閉門思過,被妻子也就是霍光女兒日夜指著鼻子罵,也不敢出聲。
他連忙又提出一個思路:“皇上自入宮以來,便抓著少府不放,府中藏品幾乎被取用殆盡,甚至派人出宮,征調天下奇珍。這么看來,皇上只是貪好金銀器物。畢竟過去是藩王嘛,驟得大位,也、也是人之常情。”
霍光微微搖頭,又轉過頭問:“你覺得呢?”
大將軍府中,侍女奴仆都已屏退,再無旁人,唯有王吉坐于客座之首。
王吉說:“圣上每日來往使臣數十人,詔令一百余條,調動宮內宮外人員以萬千數計。這當中,大部分動作是為了擾亂原有秩序,使人人措手不及。”
經上次平陵一事,田延年知道這個昌邑舊臣厲害,便老實問道:“讓百官疲于奔命,有什么好處?”
“自然是為了掩飾真正的目的。”王吉說,“可皇上的想法向來是波譎云詭,大將軍若是一步慢,便步步慢。如今詔令直出黃門,甚至不經由尚書臺,大將軍縱有輔國之心,也難以迅速、全面領會皇上的圣意。”
“不管做什么,先得擦亮眼睛。”霍光沉吟片刻, “子陽到禁宮去任個職?”
王吉答:“下官還是要和圣面保留一些距離。”
“那就由大司農去,加授給事中,盯緊一點,但不要輕舉妄動。子陽辛苦,分擔一下大司農手上的重荷。”
給事中是個附加官職,主要功用就是有權出入禁中,常侍帝王左右。霍光的意思,是讓田延年多呆在皇帝身邊。短短兩句話,就把田延年安排好了,甚至沒讓他說話。田延年心里有些不暢,說:“耳聰目明自是重要,可要是不知道東西南北,也一樣會抓瞎。”
王吉沉穩回答道:“下官確實有一些猜測。雖然目前還看不清圣意全貌,但要是撥開天子設下的層層迷霧,回歸到關竅之處——還是兵力。”
“長安城內目前主要是三股軍隊,自內而外,分別是羽林禁軍、南軍、北軍。羽林禁軍由車騎將軍張安世所領。南軍當中,未央衛尉范明友同時出任度遼將軍,聲威遠震;長樂衛尉暫由昌邑國相安樂所領;其他京城戍衛均在執金吾李延壽麾下。而實力最強的北軍,實際上則由大司馬大將軍直領。”
他沒說出口的話是,張安世是霍光一手提拔上來的,范明友是霍光第四女的丈夫。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田延年聽完,理所當然地說一句:“這些我們都知道,鐵板一塊,無機可乘啊。”
“確實,現在僅僅松動了長樂衛尉這一角,但必須警惕對方更多的動作。微臣不才,過去任職王國中尉,相當于長安城執金吾,定能為大將軍好好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