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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已經非常確定,玉佩到了老巫手里。可一模一樣的東西,竟然出現在井下,誰知道我震撼了多久?等我爬上去,殺了老巫和四個同伙,找回玉佩,就把它和漆樽一起亮給所有人看。他們跪倒了一片。有可能,是因為有老先生磕著頭說:鸮神不僅收了禮物,而且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是大吉之兆,最早的越人就是這么來的;也可能,是因為我把老巫幾個人的頭都掛在腰帶上……反正,他們終于學會聽我的話。而且從那天起,南南北北的山賊們,都開始喊我——‘劉瑛’。”
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太史慈當然明白,龔瑛花這么長時間說這個故事,不僅僅是在說山越,更重要的,還是他手里攥著的怪獸。
龔瑛的祖上,從諸侯王劉氏手里拿了這枚玉件,后來傳到了南方。
在山越們聲稱是皇帝修的地方,二十多米極深的井下,竟又出現了一樣的東西。
難道上繚賊占領的那一片荒嶺廢城,真的是一片寶地?
可哪怕真是寶地——又意味著什么?
太史慈問:“你說的這些……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后來你做了什么?”
“我當然在暗地里問了很多人。我發現,海昏這里的山越,真喜歡把自己改姓‘劉’,他們甚至喜歡給自家牛豚蓋上‘劉’字烙印。那些人講的故事,一個比一個更加荒唐。雖然各不相同,可說到底,這里曾經真有過一位廢帝,也就是第一代海昏侯,劉賀……一個被廢的皇帝,誰敢提起?很多老人都說,他連同他的子孫后代,都不吉祥,命薄,陰沉,侯國時有時無,天災人禍不斷。到一百年前,甚至連他當初筑的城到底在哪,也沒人說得清楚。”
海昏縣大部分地區地勢低洼,洪澇嚴重。每幾十年,河湖更易,地上就留下一片廢村。搞不清楚過去的地貌,再正常不過。
可“皇帝”兩個字,卻像是扎進了心里。
廟里的溫度越來越低,可太史慈的臉上卻慢慢恢復了血色,手背上也鼓起青筋。龔瑛看在眼里,壓著聲,又說一句:“也許,我們都不用聽他孫權的。”
太史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最后,說:“我來找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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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1-21
如慣例,補充歷史資料: 一《江表傳》“(劉)勛糧食少,無以相振,乃遣從弟偕告糴於豫章太守華歆。歆郡素少穀,遣吏將偕就海昏上繚,使諸宗帥共出三萬斛米以與偕。偕往歷月,纔得數千斛。”——劉勛向華歆借糧,華歆點他去上繚拿,一直拿不到多少; 二《三國志·孫討逆傳》“策聞之,偽與勛好盟。勛新得術眾,時豫章上繚宗民萬余家在江東,策勸勛攻取之。勛既行,策輕軍晨夜襲拔廬江,勛眾盡降。”——孫策勸他干脆打了上繚壁,然后偷襲。 三《江表傳》“宗帥知之,空壁逃匿,勛了無所得。”——上繚宗帥早就得到了情報。 這樣串聯來看,便能盤出一個三方合作的輪廓來。
第九章 熊型玉石嵌飾(陽篇上)
——公元201年 · 建安六年—— 劉基感覺被人監視著。 那天逃到上繚壁以后,身上傷口不少,又泡過水,當日便有些發燒。躺了一天再起來,外頭已變了模樣,一場豪雨下個不停,正式把揚州趕進秋季,滿城落葉,只有樟樹依然蒼郁遒勁。城里的人不覺得這是老天爺替著哭喪,只覺得不祥,因為前兩天剛下葬的墓,土層未實,隨時可能被灌得進水;而那些還沒來得及下土的人,則更是望著天頭疼。 劉基心中百般疑竇,想找龔瑛,但龔瑛找人給他傳了話:雨要連下好幾天,先好生歇著,回頭再詳談。他給劉基找了一個跟班,不是別人,正是臉上畫著貓頭鷹的熟人。劉基問他名字,他滿臉陰沉,一句話不說,劉基又說那我就喊貓頭鷹了?他還是不應,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劉基想,越人是真的很崇拜鸮,到了端午節,不知道他們喝不喝鸮湯? 貓頭鷹的嘴巴里幾乎問不出任何東西,而且他是個死腦筋,哪怕頂著瓢潑大雨,也要跟在劉基身后,像條甩不掉的尾巴。劉基進屋,他不睡同一個房間,可每次只要開門,瞬息之間,他就會戳進視線里。 沒辦法,劉基只能帶著貓頭鷹去看那座石廟。 從外城走進內城,東西面幾間被當作官署的廂房亮著燈,但門戶緊閉,也沒有人來往。廟前正中央的石爐被大雨澆滿,香灰把水面弄得灰撲撲的,水流溢出來,在地上灑了些斷燭殘香。 廟上的鸮像被淋成了黑色。幾座小山丘,深深淺淺,都隱在雨絲里。 劉基當天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 首先,這石廟絕不是一個普通山村就能建起來的,而更像是個廢棄的高規格的宗廟建筑,而且它不是這一帶唯一的廟,一圈看下來,算上坍塌得只剩柱基的,內城里至少集中了三座廟堂。像這樣的地方,要不是曾經出過些道子、仙人,讓周邊各縣的人都前來求拜;要不就是某高門大戶的祭祀場所。 然后是大門外兩個突兀的土堆,劉基裝作不經意,其實仔細觀察過,那分明是仔細營造出來的夯土,而且建得非常結實,不然早就被挖空去修外城墻了。結合內城大門的位置,它們有沒有可能曾是兩座門闕?…
——公元 201 年 · 建安六年——
劉基感覺被人監視著。
那天逃到上繚壁以后,身上傷口不少,又泡過水,當日便有些發燒。躺了一天再起來,外頭已變了模樣,一場豪雨下個不停,正式把揚州趕進秋季,滿城落葉,只有樟樹依然蒼郁遒勁。城里的人不覺得這是老天爺替著哭喪,只覺得不祥,因為前兩天剛下葬的墓,土層未實,隨時可能被灌得進水;而那些還沒來得及下土的人,則更是望著天頭疼。
劉基心中百般疑竇,想找龔瑛,但龔瑛找人給他傳了話:雨要連下好幾天,先好生歇著,回頭再詳談。他給劉基找了一個跟班,不是別人,正是臉上畫著貓頭鷹的熟人。劉基問他名字,他滿臉陰沉,一句話不說,劉基又說那我就喊貓頭鷹了?他還是不應,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劉基想,越人是真的很崇拜鸮,到了端午節,不知道他們喝不喝鸮湯?
貓頭鷹的嘴巴里幾乎問不出任何東西,而且他是個死腦筋,哪怕頂著瓢潑大雨,也要跟在劉基身后,像條甩不掉的尾巴。劉基進屋,他不睡同一個房間,可每次只要開門,瞬息之間,他就會戳進視線里。
沒辦法,劉基只能帶著貓頭鷹去看那座石廟。
從外城走進內城,東西面幾間被當作官署的廂房亮著燈,但門戶緊閉,也沒有人來往。廟前正中央的石爐被大雨澆滿,香灰把水面弄得灰撲撲的,水流溢出來,在地上灑了些斷燭殘香。
廟上的鸮像被淋成了黑色。幾座小山丘,深深淺淺,都隱在雨絲里。
劉基當天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
首先,這石廟絕不是一個普通山村就能建起來的,而更像是個廢棄的高規格的宗廟建筑,而且它不是這一帶唯一的廟,一圈看下來,算上坍塌得只剩柱基的,內城里至少集中了三座廟堂。像這樣的地方,要不是曾經出過些道子、仙人,讓周邊各縣的人都前來求拜;要不就是某高門大戶的祭祀場所。
然后是大門外兩個突兀的土堆,劉基裝作不經意,其實仔細觀察過,那分明是仔細營造出來的夯土,而且建得非常結實,不然早就被挖空去修外城墻了。結合內城大門的位置,它們有沒有可能曾是兩座門闕?能建門闕的,只有宮殿和墓園。要是墓園,也只可能是二千石以上高官厚爵才能修闕。可惜只殘余兩個土堆,看不出闕分幾進,不然甚至能直接確定前主人的身份等級。
最后,就是那幾座小山丘——其實豫章郡內到處都有不高的山丘,要是不帶偏見,則個個都是相似的樣子。可一旦有了偏見,這幾個煙雨迷蒙的青丘,卻越看越像是封土堆。
那就有一個驚人的結論:上繚壁,就是圍著一座墓園修出來的城外城。
劉基不知道上繚壁的形成過程,可這猜測確實有它的合理性,因為皇家或者大族的墓園本就修得像座小城。垣墻完備,建筑豐富,里面要住大量守陵人,不僅要看護、修繕,還得每天、每月、每時完成祭祀,確保煙火不斷。可陵園都要靠外面來供養,幾次天下大亂以后,守陵人可能早已跑光了,陵園荒廢,到龔瑛和山越發現的時候,也許只覺得是一座很好用的廢堡。
劉基走在前頭,貓頭鷹跟在后頭,踩在草地上的時候,雨水從草縫間跳起來,滋滋聲,前后腳步之間有一霎的間隔,如影隨形。走到青石板上,又成了啪啪的響聲,還是如影隨形。
沒法隨心所欲地觀察,劉基只能重點看石廟,老痕跡磨損得太厲害,凡是有字的地方,可能以前都有上過漆,甚至滾了金,結果幾乎都被后世刮平。文字的意義本來是傳世,但為了鄭重其事,大張旗鼓,反而變得最為短命。他看不出所以然,又心念一動,就繞著幾個小山包周圍走。他發現,內城里大概有三口井,井上修了木棚,鋪了烏瓦,像瀑布一樣卸著水。井口置有轱轆,輪軸很粗。在這么小的范圍里,開好幾口井,太不常見了。再抬頭看,在一座小山包上,也有棚架,修成亭子模樣,插在傾斜的草坡腰上,底下用石磚鋪平。
他朝貓頭鷹喊:到那亭子去躲一躲?貓頭鷹滿臉是水,陰沉地看著他,還是不說話。劉基不管,踩著水爬到坡上,鉆進檐底。亭子四柱,低矮,但挺寬敞,從坡上沖下來的雨將一半地面染成墨色,沒有積水。亭中就置了一塊大扁石案桌,兩枚竹墊。再看那石案上,還風雅地鑲著塊縱橫十七道的弈棋棋盤。
貓頭鷹也撞了進來,看見劉基撐了傘還是被淋得蒼白的病容,蔑笑一句:“孱頭。”
劉基也回頭盯著貓頭鷹,心想:他到底知不知道腳下可能是座墓?
只有一個辦法能知道。
他把手指尖伸進棋盤和石案之間的縫里,可是怎么發力,棋盤也紋絲不動。
難道是想錯了?
他再退后兩步,重新審視四周:如果這里真的是一座陵園,那枚龔瑛還回來的“劉充國”龜鈕銀印就很可能來自地下。如此一來,說明墓洞已經被打開了,要不任由它敞著,要不就得掩蓋起來。整個內城里,只見這一座山包上建了亭子,既可以避水,又能掩人耳目,那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墓洞的位置。
他原本覺得是壓在整個石案底下,可當看到棋盤時,又改了主意:弈棋這東西,要是古代的守陵人,長日漫漫,還可能知道怎么玩;現在這些山越兵將,哪里有心思來下棋?它就成了最能藏在人們眼皮底下而不被發現的東西。
可怎么打不開呢?
再回頭,貓頭鷹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劉基越來越確信,龔瑛沒把很多事情告訴其他人,尤其沒告訴山越。他安排山越來跟,本意只是不想讓劉基問出太多東西,可卻沒有料到劉基自己推理出了大致的輪廓,而貓頭鷹的不知情,反倒是讓他有機可乘。
劉基問:“你們把大帥稱為劉瑛,是不是因為這兒上繚壁這個地方以前住過一位國姓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