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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這個時候。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王吉堅定地回答。
樂成咽了口唾沫,不再糾結,趕緊帶著王吉和龔遂進了少府正殿,穿堂而過到北殿,再轉東面廊道折出。三人急步快走,只見東西兩面鱗次櫛比鋪滿了幾十座不同官署。
少府是未央宮里最龐大的機構之一,平日里人來人往,嘈雜異常,比如光是太官、湯官兩署,掌管宮廷飲食瓜果的,就有不下六千人。每次新帝登基,既是喪儀吉儀并舉,又是最高級別儀仗,最是少府上下的噩夢,每天都有百般人事物事流通,官署內外擠滿了人,工坊里熱火朝天,機杼聲晝夜不斷。
但今天終于到了正日,百官奴婢幾乎全部派了出去,倒像是鬧哄哄坊市一下子散了場,突然變得不協調起來。
樂成進了自家官署,也忍不住倒一倒苦水,說要不是要行大鴻臚事去昌邑國,他過去兩個月來肯定日日扎在這少府殿里,足不出戶,寢食不離。可其實出去了也一樣,府里飛信像鵝毛大雪一樣撲頭蓋臉送來,白天忙著行程,只能夜里批復,走這一趟,真是落得個骨瘦形銷。
王吉知道他是在暗諷昌邑王行程過密,但也不點破,只是聊些差不多的操勞公事,還不忘恭維,說都是因為大將軍最為重視少府,才能委以重任。兩個人閑言碎語之間,王吉悄悄回看一下龔遂,只覺得他雖然緊緊跟著,但不發一言,目光凝滯,像飄在事外。
這些路,樂成閉著眼睛都能走,沒一陣子就帶他們到了東織室。織室里還留著幾名女官,樂成喚來東織令交代幾句,取了三套喪服,便讓所有人退了出去——其實他原想留幾個女子來伺候更衣的,但王吉說,一個都不能留——織室里到處擺放織機、懸掛銀絲、堆積布匹,遮擋眾多,三個人也不避諱,各自拉開一點距離便開始更換衣服。樂成同時說:“子陽說吧。”
王吉遞出一個問題:“少府大人如何看待太子?”
樂成沒想到他這么直接,沉聲道:“這不是人臣應該議論的問題。”
“太子奔喪,在郭門、城門均沒有哭出聲,孝行是否有暇?”
“在未央宮哭出來,也是一樣的。”樂成違心地說,然后卻把話拋給一直不說話的第三人,“這當中的過程,郎中令應該比我們更了解?”
龔遂還是沒有回答,只傳來換衣服瑟瑟索索的聲響。
王吉接過話來:“那即便在孝道上沒有問題,太子在未央宮外不和大將軍霍光交談一句,在冊封時也沒有重禮相待,大將軍又該作何感想?”
說到大將軍,樂成一下就頓住了。他當然知道那位重臣不會特別滿意。可是從進織室以來,王吉就一直拋問題,他到底想干什么?
“子陽啊。”樂成決定反客為主,徐徐說,“你身為昌邑中尉,王國重臣,這時候跟我挑太子的不是,是不是有一點不忠不義?”
王吉卻絲毫不理會他的話,而是直指痛處:“大將軍霍光既然讓少府大人千里相迎,就是想大人在一路上做好輔佐,以免出現今日的狀況。可是,問題還是出來了。他不可能在這時候怪罪太子,那會是誰來承受這個怒火呢?”
樂成一下子就惱了:“好你個中尉!你們王國浩浩蕩蕩跟來二百多人,簡直聞所未聞,大將軍不拿你們是問,還能怪到本官頭上?”
但他畢竟也是官場老手,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王吉在一路上主動扛下了所有勸諫的工作,不斷幫他唱黑臉,當時他還覺得真是個體己的幫手。現在才明白,王吉根本就知道勸諫不管用——甚至早已經預料到了后面這些結果!這就顯得好像樂成只是白白跑了一路,卻根本沒能為大將軍分憂。
堂堂大漢九卿,居然被個王國中尉算計了進去!
“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太子便會成為天子。昌邑國臣屬不論多不堪,都是天子舊臣——包括在下二人。少府難道覺得,大將軍會在天子剛剛踐祚的時候,就去懲戒他的屬官?”王吉繼續施壓,哪怕隔著衣服紗帳、壓著聲音,他的話聽起來仍然是字字錐耳,“哪怕大將軍真的需要立威,是會選擇對我們下手,還是選擇上一朝的老臣?”
在樂成那一邊,連更衣的聲音都已經停了下來,只剩凝重的呼吸聲。他從喉嚨擠出聲音:“聽子陽的意思,似乎還有話要教本官?”
“我們有一計,可助大人扳回一城。”王吉平平托出。
“哦?”樂成卻是怒氣未消,惡狠狠地說,“你剛剛說的,昌邑王在今日之內便要踐祚,這時候突然有辦法了?是能請陛下去主動示好,還是能把那性子給扭轉過來?”
樂成一番話拋出去,竟落了空,王吉突然沒了回應。片刻之后,卻是一直悶著聲音的龔遂,悠悠飄出一句話:
“大人可趕緊請示大將軍,延后進謁高廟。”
短短幾個字一句話放下來,卻像是平地驚雷、鬼浪滔天,一剎間仿佛滿屋子垂掛的羅綺錦繡都睜了眼睛,支了耳朵,打著轉,圍著這三個人在監視。連身上的麻衣都變得更白、更緊、更粗糙了,像麻繩收緊,捆住了手腳。
不進謁高廟,就相當于不讓他真正當上皇帝!
樂成這下明白為什么他們絕不讓任何人聽見了。
他壓著喉嚨,幾乎像耳語一樣說:“這喪禮、太子禮、皇帝禮,都走完了,不進謁高廟,怎么說得過去?”
“少府接著。”龔遂說,待樂成顫巍巍把兩手伸出來,便將一卷書簡拋到他手里。
書簡沒有泥封,樂成揚手展開,一時間卻看不懂意思。
“你只需要把它交給大將軍,請他去見皇上,就說這是大典星根據昨夜星象剛推演出來的讖緯結果。今日大吉,紫薇入宮,大利天下,唯獨不適宜進謁宗廟。星象是真的,太常處定有記錄,兩相比照可知無誤;推演是我親自做的,和大典星做的應有出入,可是沒有關系——皇上不會懷疑的。”
樂成端著竹簡一時愣住。這昌邑國的行事方法、邏輯,和京師截然不同,他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王吉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大人可得相信郎中令。畢竟不論是真是假,昌邑王聽他這套讖緯術也聽十多年了……要論有誰了解什么說法能讓那位王爺稍稍忌憚一點,這天底下,再沒有第二人比得上龔老了。”
只有龔遂自己知道,當他拋出竹簡的時候,手上差一點就脫了力,竹簡差一點就會擲到那滿屋子的衣里、煙里、鬼里去。從理性上說,他本該慶幸那一瞬間沒有被任何人看見,不然這個大膽到狂悖的計劃,就會更加難以贏得信任。可在心底里,又始終有一只鬼在幽絲絲地念著一句:你居然真的給出去了……
這個計劃并不是王吉想出來的,它是那么特殊,以至于除了龔遂以外,幾乎沒有人能想到并將其實現。
——大漢以孝治天下。這句話幾乎每個人都會說,但真正放在心上的,卻沒有幾個。但正因為龔遂一直念茲在茲,才能想到,即使刨除前面諸多預備動作不談,單單是繼位天子的步驟,實際上也不止一步,而是分成兩個環節:
第一環節,也就是馬上要發生的,就是在未央宮前殿、先帝靈柩前,授皇帝璽綬。得了璽綬,就正式獲得了君臨天下的權柄。
但第二環節卻真正體現了“孝”的意義,那就是拜謁高廟,即漢高祖劉邦廟。
龔遂當時和王吉侃侃而談:“故孝文帝開創此例。在孝文帝以前,繼任大統的地點就在高廟,所以不需要另行進謁高廟;但孝文帝首次以藩王之身繼得大統,事出特殊,并未在高廟踐祚,于是在后來又專門拜了一次高廟,這才得以承天序、祭祖宗、子萬姓,成為天道認可的真龍天子。沒成想,孝文帝這一次便宜行事,卻從此變成了后世不易之法。”
“這么說來,萬一踐祚的時候未能進謁高廟,哪怕取了璽綬,也有殘缺?”
龔遂點頭,然后,說了一句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說的話:
那樣的話,就算不得是真正的天子,就給后事留下了一道口子……
想來倏忽已恍如隔世,但其實,不過是昨晚才說的事——就是進長安的前一夜。他從劉賀的傳舍里偷出玉器,和王吉說了計劃,又暗自寫下竹簡,忙活了大半夜,最后才沐浴更衣。
不過哪怕做了這些事情,龔遂心里也知道,其實他還是有著和王吉決裂的可能——他真正留給自己的最后一道檻,是那只子母虎玉劍璏。
如果昌邑王能痛心疾首,拄杖前行,并且自己發現玉劍璏;如果他能不憑借玉劍璏,而是僅僅出于孝道、禮儀、甚至是保護他人的心,能好好哭上一場——那也許龔遂的道路就會變得完全不同。
現如今,不過幾個時辰光景,卻真是滄海桑田了。
這段隱秘的對話,很快便告結束。三位重新穿上斬缞服的大臣,悄悄分頭離開,一路上低頭掩目,宛如躲避鬼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