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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某種原因,繚上壁半民半軍用的船只駛出了埡口,遭到太史慈埋伏,船只被絆在河中,后被火箭燒毀。從船里逃上岸的越民和少量山賊匯合,卻被軍隊絞動著,一路且戰(zhàn)且退,已經(jīng)退到山壁跟前。
“看起來戰(zhàn)斗已經(jīng)快結束了?”劉基問。
呂蒙搖頭,“不,你看山上。”他這么說,劉基才發(fā)現(xiàn)賊寇背后山林上空飛滿了鳥群,都在驚惶失措地啞叫。
那是有很多人正在活動的征兆。
突然,山上爆發(fā)出巨大的叫喊聲,號角吹響,至少有百千人齊鳴。亂石雜草飛瀉而下,跟著沖下來新一批山賊,大部分是赤色幘巾、輕甲、跣足,臉上畫著文彩,呼嘯著直沖到兵陣當中。原本撤退的群賊也同時反攻,一時就像山洪傾瀉,淹沒了凝聚的兵陣。
劉基不是太懂兵爭局勢,只覺得那些越民都帶著濃稠的恨意,比以前劉繇軍和孫軍對抗時的憎恨要強烈得多。他們嘶吼著不一樣的語言,有些是吳語,有些卻是北方口音,一路狀若瘋狂地劈砍開路,漸漸在吳軍的方陣上沖開幾個缺口。
“后陣,全陣沖鋒!”
在呂蒙他們側后方,突然傳出軍鼓震響,然后便是噼里啪啦電閃般的聲音,烈風破處,吳軍的輕騎兵呈一字長隊,縱向插入戰(zhàn)場。這支預備隊一直沒有動手,就是看準了對方還有增兵,要等敵軍全部現(xiàn)身才一舉擊破。飛騎巨大的沖擊力,對尋常步卒來說簡直如同夢魘,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有一批人亡命于馬蹄下。
在騎兵隊的中間,飛電剎那間,劉基終于看見吳軍的指揮官。太史慈戴著一枚獸面兜鍪,頭頂白纓飛舞,正猿臂搭弓,一箭穿過整個吳軍前陣,直抵賊群當中。
呂蒙喊一句“大家也上!”飛速傳令開去,幾百名部曲大步行軍,即將和吳軍大部隊匯合時,卻聽到他又斷喝一聲:“停!右面,列陣!”
在他緊急號令之下,部曲連忙轉身,剛剛架好陣勢,就覺得連地面都在抖動。
碰!
新的敵軍就像戰(zhàn)車一般撞了上來。他們是步兵大隊,速度不快,但因為有霧氣遮掩,出現(xiàn)位置又已經(jīng)越過了吳軍前陣,劉基和大部分人都完全沒預料到,唯獨呂蒙聽出動靜。刀鋒交錯,呂蒙發(fā)現(xiàn)他們裝備遠比其他山越更加精良,進退步伐、三二配合,也遠比普通山賊來得嫻熟。他轉頭喝令:“敵軍的主力在這里!快去傳信!”
這次他只帶了三百人,那側翼出現(xiàn)的隊伍卻是精銳,頃刻之間,河沙岸上已經(jīng)綻放出一片血花。
劉基只穿了簡易的兩當甲,在兵鋒來往間左支右拙,全靠呂蒙護著。他覺得這些新出現(xiàn)的士兵一點也不像印象里的山越。他們臉上沒有刺青繪畫,嘴上不呼號神鬼,完全是章法有度的正規(guī)軍模樣。但是恨意卻比山越更加濃烈,咬牙切齒,仿佛要生啖吳軍其肉。
這戰(zhàn)爭激烈程度遠超劉基的預測,仿佛已經(jīng)不是懲治山賊,而是縣軍間的對壘。他一邊翻滾躲避,一邊覺得心里墜著個沉甸甸的念頭:
這些山越兵的戰(zhàn)法,怎么有點熟悉?
這時候,如果撥開煙塵,從戰(zhàn)場上方來看,會發(fā)現(xiàn)幾個鮮明的色塊:一個綠色方陣的吳軍和赤幘山越在山埡口戰(zhàn)成一團,綠色騎兵畫著大弧線在其中穿梭,而在他們側面另有一支綠色小隊伍,幾乎被一只漆黑頭盔的賊兵主力吞沒。這時候,綠色弧線沖出埡口,回身刺向賊兵主力。
沖在輕騎兵最前方的,就是太史慈。眼神交錯,劉基覺得他有些錯愕,一張臉比以前更加瘦削,也多了些疲態(tài)。但風馳電掣之間,只一晃眼就過去了。
騎兵重重撞進敵陣,卻被長矛堅盾牢牢頂住,沒能沖開。但敵人也沒能成功絆住騎兵隊,騎兵帶著呂蒙部曲一起后撤,兩邊軍隊飛快拉開二十步距離。太史慈喊一聲:“下馬!”余眾勒馬飛身,兩邊虎視眈眈,即將開始下一輪白刃戰(zhàn)。
就在那猛烈的碰撞即將再次開始時,一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出:
“太史子義,你也用這種下三濫手段了!”
那是山賊軍中的宗帥,身材雄壯,朱盔鐵甲,正拈弓搭箭直指太史慈。
太史慈卻說:“我不知道你說什么。”
“你今日所為,是孫家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回答我!”
太史慈輕輕看了眼劉基,似乎有所保留,只是說:
“多說無益。你知道這是為什么。”
眨眼間,他也已經(jīng)拉滿長弓,漆弓如月。
宗帥注意到太史慈的目光,順著看去,卻突然一驚。“少主?”
一句話說出,無論是山越、吳兵還是呂蒙,都將視線投向同一個人——劉基。
劉基卻早已在驚愕當中了。其實在宗帥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認出來:
那不就是以前劉繇手下軍司馬,還和太史慈一起吃過酒的龔瑛嗎?
難怪這些主力軍看著熟悉,也不像尋常山越——他們分明就是從前劉繇的部曲。從面相上,他們也有大部分是北方人。
呂蒙說:“這可真是巧了,太史將軍認識你,對面的山越也認識你。”
劉基喃喃問:“呂司馬,山越里有揚州牧從前的部曲?”
呂蒙抬手一抹臉上的血滴,卻說:“這事情有點復雜,你還是去問太史將軍吧。”他轉過一雙亮眼,死死盯著太史慈。
突然兩聲裂帛,兩把拉滿的弓終于還原,讓箭矢破空而出。劉基堵在喉頭的聲音還沒有發(fā)出——他以為龔瑛一定會被射殺——卻看見太史慈的箭偏了半寸,幾乎擦著對方的領甲飛過去了。而另一邊,龔瑛的箭幾乎是朝天射的,斜斜飛到太史慈兵陣上空再落下,底下士兵們連忙避開,箭矢直插到紅壤當中。
“我知道你是射不中的——你已經(jīng)病了。”
秋風還未起,龔瑛的聲音卻透著寒氣。他擺出手勢,傳令兵吹響一只碩大的牛角,聲浪漫卷開去,山越兵民立即開始撤退。
他又對劉基遙遙遞出一句:“少主,孤身一人的時候,到上繚壁來吧!”
吳軍的騎士正想去追,卻被他們的主將攔住。金聲響起,兩邊軍陣士兵均放棄了追擊,而是保持陣型,徐徐退出戰(zhàn)場。在他們兩邊撤出的空地上,斷槍殘劍形成了新的叢林,尸體上開始聚集烏鴉,鮮血如溪水般匯入繚河。火煙消散,那些被燒毀的船只已幾乎全部沉沒,但還能看見船只間卡著、不能流向下游的雜物——魚叉、破網(wǎng)、箱奩碎片、燒成殘片的布衣、被手指盤得發(fā)亮的陶碗。
如果沒經(jīng)歷剛才的一切,劉基會以為那都屬于最普通的百姓。
作者的話
雷克斯
作者
2023-10-29
江西上繚壁宗賊,是在本文資料收集過程中的一個驚喜。《三國志》里不止一次提到他們,勢力可觀。據(jù)研究者分析,以“壁”“堡”等自衛(wèi),往往不是本地土著,而是北地南遷的世家豪族。也就是說,這些人發(fā)展到幾百年后,就成為今日的客家人,他們的防御建筑繼續(xù)進化,就成了后世的土樓。所以今天,江西仍然有成規(guī)模的土樓遺存。另一個例證,則是在當?shù)亟袢者€留有以北方姓氏命名的“家”的聚落名稱,如橋下柳家、馬嶺余家、北岸羅家等等,還有柴坑龔家。筆者祖籍就屬于客家人。這些南遷北人會在故事里發(fā)揮怎樣的作用?請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