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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一頓,眉心微蹙,指節收緊,仿佛想要從她赤裸的肩膀上攥住點什么,可終究什么都攥不住。
“That’s not an answer.”(那不是個正經回答。)平靜清冷的嗓音壓得很低,“I asked you what you want. Not what you don’t want.”(我問的是你要什么,不是你不要什么。)
柰吸了口氣,微微帶點兒顫抖,側頭避開他的視線。她一手還抵在他胸口,雖沒再用力推開,指尖卻緊緊蜷縮成拳,似乎想要攥住一點可以依靠的東西——可是沒有——像他一樣——什么也沒能攥住。
“So, Nelle, what is it that you want?”(所以,柰,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壓制的躁怒,幾乎是從齒間咬出來的。
柰烏睫垂覆,又緩緩掀起,眼底的濕意映著搖曳的燈火,那光亮仿佛在她眼里燃燒,可她的聲音卻仍舊是輕而微啞的,稍稍發顫,像穿越荒野——幾度奄奄一息的風——
“I-I want…”(我、我想……)
她喉頸微滾,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找尋什么合適的措辭,最終她緩緩地、堅定地、不可逆地吐出了那一連串話,每一個字都似從心口剜出。
“I want…dignity. I want agency. I want power. I want self-reliance and self-realization. I want to be liberated from all the forces and powers that ceaselessly try to put me down and stifle my self. I want choice. I want freedom…freedom from fear…freedom, yes, and all its associated responsibilities! (我想要……尊嚴,我想要自主,我想要力量。我想要自力更生,也想要自我實現,我想要擺脫那些無時無刻不在試圖壓制我、窒息我的權勢和權力。我想要選擇,我想要自由……擺脫恐懼的自由——自由,沒錯,以及與之相伴的一切責任和義務!)
“I also want love. I want panionship. I want a kindred spirit. I…I want to believe, believe in something…as unwaveringly and faithfully as St. George believed in God and the dragon believed in evil! God may be dead but I miss Him — someone who does not betray, someone who is truly faithful and unfailingly loyal! I want someone who, like Him, loves me fiercely and will love me til death do us part. Someone who will be on my side forever and ever. Someone who calls me home and whom I shall call home. Someone who knows not just my name but sees my essence—as I am, and not as I could be!”(我也想要愛,我想要陪伴,我想要一個靈魂相契的知己。我……我想擁有信仰,我想要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強大到能永遠驅滅虛無的信仰!——就像圣喬治堅定地信仰上帝、像那條惡龍堅定地信仰邪惡一樣,毫不動搖,至死不悔!上帝或許已死,但我懷念祂——祂不會離棄我,祂是真正忠誠、始終如一的伴侶!我想要一個如祂一樣,會猛烈、炙熱、強勁地愛我、能與我至死不渝的人,一個站在我身邊,直到永遠永遠的人,一個會喚我為‘歸宿’,而我也能將之視為歸宿的人,一個不僅知曉我的名,更理解我的本質的人——如我所是,而非如我所能成為!)
——風,終于燎起了星火,燃遍荒野。
那一個個字,聲音并不響亮,卻似一記記沉悶的鏗鏘撞擊,烙進Sterling耳里,血肉剝離般的鋒銳,刀刃般刮在骨縫中,帶出殷熱溫濕的血腥和骨髓。
該怎么形容他的情緒呢?他有一種沖動——在這比火還炙熱明烈的宣言面前,他想躲藏、想逃避,就像冷硬的金屬和紋銀,驟然接觸太陽表層的爆烈火舌,即將被無可抗拒的炙酷烈焰融化、消解、吞噬。
但同時,他內心深處又燃起了另一種更強烈、更無法控制的情緒。他的指節蜷了一下,明明沒松手,卻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他手心里實際上是空的。
嫉妒。
他嫉妒她。
他一瞬間厭惡、憎恨這個念頭,想要狠狠把它碾碎——Sterling Chase Fairchild嫉妒誰?嫉妒她?荒謬!她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籍籍無名的學生罷了。
可他心底的某個角落卻在低語:你嫉妒她。你嫉妒她像活生生的一個人,而你不像。
——他不像。
不對。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該被融解、消亡的應該是她,該被摧毀、粉碎的應該是她,該被現實的鋒刃碾碎成齏粉的應該是她。他想逼她——她的本質——去死,想看她的信仰在現實的鋒刃下崩裂成碎片齏粉,想看她也變得像他一樣,可是——
她仍舊滿口妄言。
選擇?自由?忠誠?信仰?歸宿?超越利益、血緣、責任的“愛”?她以為這些東西真的存在?
可——
他需要嗎?
他當然不需要。他從不需要。他不需要“信仰”,不需要“歸宿”,不需要一個“真正忠誠”的人,他不需要被誰“理解”——這些都是無力者的幻想,是無法掌控自己人生、虛無空洞的“末人”用來安慰自己的麻醉劑。他有理性,他有冷靜,他有掌控一切的智力、能力、自律,他有牢牢緊握的權力、資本、人脈。有了這些真正“忠誠”、“永恒”的東西——難道他還需要去追逐一個根本不切實際的幻夢?
可他就是嫉妒她。
那柄嫉妒像冰冷的鋼刃插進心口,尖銳、精準、疼痛,叫人惱怒。他想摧毀她,想捏碎她,想碾碎她的傲慢狂妄,他想讓她睜開眼,好好看清這個世界運作的真正規則——那些他遵守了叁十年的規則!
但——
等等。她是個“末人”嗎?
「‘愛是什么?創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 末人這么問道,并眨眨眼。」——尼采
這就是末人。
但她不是。
她不懦弱,不平庸。她反思,她追逐。她不安于現狀,不接受安排。她從痛苦與孤獨中淬煉自己。
她不是一個末人。
像他一樣,她也是個“超人”——是不同意義的“超人”。
那么——
他所追求的人生意義,他所追尋的人生價值,真的是唯一正確、客觀的信條嗎?
難道……她所追尋的人生意義……真的就一定比他的信念更虛妄、更可笑?
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意義?什么是價值?誰來做裁判呢?
他的指節收得更緊,像要捏碎什么……捏碎她,還是捏碎自己?
他為何要如此在意那枚——
不!
他不能讓這念頭生根發芽。他得殺死心底那毫無邏輯、混亂無序的期待。即便她是對的,她也必須是錯的。
否則他過去叁十年的人生,還有甚么意義?
夠了。是時候了。她該被碾碎,該被撕裂,該被現實徹底吞噬銷毀了。何必去區分什么“應然”和“實然”?——“實然”,就等于“應然”——現實如此,就代表理應如此。
他漠然望著她,灰眸冷得徹底。
“You want too much, sweetheart.”(你太貪心了,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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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節快樂!
尾注
我今天才知道,料酒原來是真的酒,而且有12度呢!哈哈哈!好神奇!
我必須向讀者坦誠,Sterling這個人物是我認識的幾個人的合體。其中一個是我的某一任前男友。我當時23,比較年少幼稚,他大我6歲半,一切總是淡淡的,很溫和耐心,easy-going,得體的幽默,話不多,教養很好,比大多數美國人更紳士(這點上英國人做的更好),但實際上(像很多白人男性一樣)讓人覺得很難“讀懂”(read),相處久了,有了親密關系,在公共場合秀恩愛都可以,但你依然不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喜歡還是不喜歡。我一開始以為是年齡差的問題,只要時間一久就好了,直到第二年,有一次在沙灘上,我說了句關于川普的比較刻薄的俏皮話(這是川普第一次任期當中),他先是忍不住大笑了(其實我看他跟他朋友們在一起時也會大笑,但那總是有控制的,甚至讓你感覺是有預謀的、符合場合氛圍的,而不是出乎意料的),然后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跟我說,“You know that boys in the U.S. are taught to not display any emotions growing up?”(你知道,美國的男孩子從小被教導不能展露出任何情緒?)我當時很費解,說,這多不健康呀,你要是想的話,只要不傷害別人,你展露感情就好了呀。他沒再繼續討論。
他后來告訴我,他祖母去世的時候他七歲,葬禮時哭的很傷心,他父親跟他說,如果要哭,回家里房間去哭,不許在客人面前哭。他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淡淡的,陳述事實,沒有任何傷心、委屈、情緒。我當時就覺得,他需要的是心理醫生,不是我。
他也告訴過我,他喜歡我,是因為我理性、冷靜、懂得談判、解決問題為先、從不情緒崩潰。他從未明說,但我知道,他覺得我“不麻煩”,我像他的對沖基金一樣,是能被管理、經理的,是能被manage的。他看不見一個人靈魂深處那抹炙烈的、雜亂無章的、讓人棘手的、撲不滅的火焰。他看不見我這個【人】,也不屑于看見。而我也沒有絲毫對他表達的欲望。
那年圣誕,我和他去他父母的宅子,看他父母之間的互動和家庭的運作方式,忽然就明白了好多(奇怪的是,他父親對女兒們相較之下就要有感情得多)。我記得有一晚坐在他家客廳的壁爐前頭,覺得那火苗都是冷的、克制的、受控的。回來之后,我們在二月初情人節之前分的手。
其實我們現在還有聯系,他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幾個投票給川普的人之一。前幾天華爾街因為川普增加關稅崩盤,我給他發了句“Well?” 他回說“Well, some issues are more persistent than others.”(有些問題比其他問題頑固)。時至今日,我已經成長到了他當時的年齡,但我在回憶他的言談舉止時,我仍舊不能確定他當時真正在想什么、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喜歡還是不喜歡、悲傷還是不悲傷。他當然不會這么覺得——但我覺得這其實是極其悲哀的。故事里Sterling的很多心理活動當然都是我的腦補,很浪漫化,也是從女性想象出發的——他這種人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可惋惜、悲哀的。我寫的不真實,但……僅算是給他這種人(以及我的那段感情)做一次心理刨析吧。在寫作時,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界限,往往很難厘清。
有毒的“男性氣質”(壓抑情緒、過于自主、霸道、恐同、不展露脆弱、交易性、不把人當人)傷害的主體是男性,也是女性。我的初衷不是在一篇講性侵的故事里去可憐他們,或許在《紐約客》里塑造這樣一個【可能被可憐的】反面男性角色是錯誤的、失敗的、冒犯的,是對受害女性的輕慢、不公。我為此真摯道歉。就像一位讀者所說,現實當中,性脅迫沒有羅曼,只有脅迫。但我印象中的Sterling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故事寫到這里,就自然而然地吐露了出來。而且,我們作為一個社會整體,如果兩性關系想要變得更健康,有毒的男性氣質這個問題,就必須被看見、刨析、討論,它也是性犯罪背后的成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