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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該在這兒。
水中寂靜震耳欲聾。李柰合上眼。
在次日的陽光下,她本該加入殉道者的行列。她該只存在于舊照片、骨灰盒里。她的身體該被飽食終日的焚尸爐吞噬。她的軀干該化作籍籍無名的白骨。她該與他們一樣,一道被昏昧的老人和年輕的鋼盔趕盡殺絕!
但該發生的都沒有發生。次日清晨的陽光被陰雨淹埋,而她這把懦弱的骨頭,在雨中回到了從前的生活里。
幸存,本身就是罪孽。
尖叫與呼救聲又在耳邊響起,遠處傳來槍聲與彈藥聲,水池似乎也開始嗡嗡顫震……
李柰猛地將頭從水中抬起,看著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
當年純粹而透明的、對《河殤》一知半解的高二女孩兒,如今已經大四了——她學過了概率學、統計學、微觀經濟學、經濟計量學,學過了多元微積分、線性代數、矩陣理論。她甚至上過一學期的C語言。
她,與當年那些眼中有光、心中有信仰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同樣大了。
鏡中人皮膚啞白脆弱,瘦可見骨,濕漉漉黑發凌散,眼下兩圈沉沉的灰影,眼神麻木暗淡……
心中,空空如也。
一片信仰的廢墟,良知的荒漠。
還未拔地而起,便被夷為了平地。
她仍對《河殤》一知半解。
那夜,她沒有遇見認得出她的同學或老師,她的父母在法國開研討會,連她當晚出過家門都不知道。以她的分數和名次,又在R大附中,又憑父母是教授,輕輕松松就可以保送。但她央求爸爸媽媽。她作出一副懷揣夢想、有志青年的模樣,說她想趁年輕出國瞧瞧,探索探索外面的世界。
心底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想探索,她是想逃跑;她不是在向往,而是在恐懼。
恐懼【那兒】。恐懼她的故鄉。
她一輩子都不想再到【那兒】去。她不會允許自己再到【那兒】去。她不能再回到【那兒】去。
And so, she’s been on the run ever since.(所以,從那之后,她一直在逃。)
雙清雙查中,學校要求每個人寫自我陳述報告,講清楚那兩個月每一天、每一個時刻、在哪里、與誰一起、做了什么。
她說了謊。她說自己從未參與。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她承認了那場“平暴”的正確性與正義性。一篇篇虛偽好聽的套話、一聲聲“各位尊敬的領導”、一句句“祖國偉大的勝利”、“軍人神圣的職責”、“憲法賦予的權力”、“境外勢力的政治滲透”、“反革命暴亂的徹底平息”、“人民民主專政的維護”……
何等樣的背叛!最徹底、最無恥、最自私的背叛!她背叛了無畏的鮮血、無數的亡靈。她背叛了墳墓上的紅白的花,鐵窗后的淌血的心。
為了她的畢業,為了她的逃跑,她吃了——還在吃——蘸著他們熱血的饅頭。
這些被惡魔詛咒的日子……逝者已矣,而生者負罪,不得安寧……
李柰垂下目光。
她無法直視自己的魂靈。
有那么一首詩:
「逃避自由的人活著
「靈魂卻死于恐懼中
「渴望自由的人死去
「亡靈卻活在反抗中」
她的靈魂,大約的確已枯死在了恐懼當中。但諷刺的是,她的自由,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觸手可及。
Or, is it?(事實真的如此么?)
再過幾個小時,她得去見那個Fairchild,他將決定她的命運。
李柰雙手扒著池沿穩住身子,呼吸略微急促。
會的,一定會的。她穩下神來,安慰自己。GS一定會給她return offer的。一定會的。
她考SAT那年,全球只有四百人考到1600的滿分,她是其中之一。哥大的錄取率是百分之4,她是其中之一。GS的本科生暑假實習項目只錄取不到百分之0.8的申請人,她也是其中之一。
相比之下,近乎百分之90的實習生都會收到return offer。她有OPT。之后,即便H1B抽簽不中,總部也會將她分到英國或歐洲大陸的分部。
有了這份return offer,她不必再回到【那兒】。
The chances are in her favor.(機會站在她這一邊。)
Or, are they?(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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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是否要按(去年就有的)原計劃寫《紐約客》,我掙扎了許久,故而拖更了許久。一來,我另一本長篇讓我察覺到,粉紅和五毛的數量著實驚人(我今年才接觸中文互聯網)。按道理,三觀不同的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好你別來煩我,我也不去煩你,咱們和平共存、相安無事,但還偏總是有瘋狗在我的評論區撒尿攻訐,實在不勝其擾。二來,8964是個沉重的話題。它是人類、人道主義的傷痛,且對與中國有牽連的人來說,此傷尤為深刻。我很怕我力有不逮,處理不好。
但經過幾個月的思考,我還是決定盡力把它寫出來。原因有三。
我讀本科的時候,哈佛的費正清中心有一位Rowena He老師,我去過她的許多lectures,也有幸了解到了「天安門母親」這個群體,并聽過方政先生的講話。方先生說,他沒有political agenda,他只是希望人們——作為一個國家、一個社會——能記住那件事,只有記住了、討論了、反思了、平冤了,我們才能避免類似的事再次發生,作為一個集體,我們才能move on。
這件事,不應從集體記憶中被抹去。
二,這個合集的規劃原本就是這樣的:第一個故事講「公義」(justice)、第二個故事講「自由」(liberty)、第三個故事講(非宗教意義的)「信仰」(beliefs)、第四個故事講「愛」……貫穿始終的主題則是對「權力」(power)的反抗(反法西斯)。我希望能按原計劃進行下去。
最后,或許我的確會力有不逮,故事沒能講好,反思也不夠深刻,但所有的寫作都是練習和嘗試。就像數學一樣——若不容錯誤,何來正確?
上周參加一個學生會活動,一位孟加拉學弟跟我說,他的國家去年爆發學運,總理Hasina命令軍隊武裝鎮壓。但令人驚奇的是,軍方通知總理,軍隊無法進行鎮壓、拒絕服從命令。就這樣,沒有死一個學生,想延任的總理下了臺。去年年末,韓國總統尹錫悅宣布戒嚴,首先命令三百個士兵占領了國會大樓。市民們蜂擁而出抗議,議員們連夜趕往國會、翻墻進入議事堂,有一位女議員手握一位年輕士兵的槍桿子,大喊“你該感到羞恥!” 他們沒有一個被殺害,沒有一個士兵開槍。因議員們及時投票,戒嚴幾小時后就被撤銷了。沒有流一滴血,沒有死一個人。
我們不妨想一想,權力機器無處不在,但為何有些國家的軍隊開槍殺市民、學生,而其他國家的就不會呢?
參考資料見作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