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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正發搖頭,忽然身子一動就要從沙發上站起來。眠眠見狀一驚,連忙伸手去扶,卻被老爺子伸手拂開。她眨了眨眼,看見爺爺拄著拐杖繞過巨大的矮幾,一步一步,朝著對面走去。
陸簡蒼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身軀筆直地矗立在水晶燈下,面色冷漠地平視著前方。董老爺子在距離他幾步遠的位置站定,先是仰著脖子看了會兒他的臉,緊接著視線游移,在他身上仔細審度,甚至還繞著他走了一圈。
眠眠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生怕陸簡蒼會因為這種過分的審視而動怒——他一向倨傲自負,當然不可能喜歡被人這樣……翻來覆去地看。
然而她擔心的事并沒有發生。
從始至終,陸簡蒼的面容都十分沉靜,一言不發,只是任由董老爺子端詳打量。
隨后,一陣蒼老有力的嗓音再度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1970年,你爺爺迫于國內形勢,攜家眷流亡美國,算起來,我和他已經有四十幾年沒見過了,他現在身體如何?”
董眠眠詫異地瞪大眼,緊接著,她聽見陸簡蒼平靜地答道,“祖父在我出生前就已辭世。十分抱歉。”
話音落地之后,一抹難言的悲慟之色從董爺爺的眼底劃過。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好一會兒似乎才緩過神,悵然一笑,搖頭擺手,重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眠眠抿了抿唇,雖然不大清楚她爺爺和陸家的淵源,但見爺爺面露悲色,她心里也不好受,想安慰,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索性沉默不語。
沉吟片刻之后,董老爺子含笑開口,招呼著兩個孩子坐下,“站著干什么,都坐下。”邊說邊將拐杖放到了一旁,又抬眼看向陸簡蒼,眉頭微皺,語氣遲疑:“陸先生是個軍人?”
董眠眠眸光微閃,不等陸簡蒼回答就先一步開口了,呵呵地笑道,“其實就是做生意的,爺爺別看他穿這種衣服,他們公司的企業文化就是cosplay!”說著轉頭,擠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開玩笑,初次見面就告訴她爺爺他雇傭兵頭子,還能愉快地玩耍么……
陸簡蒼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道:“我曾在美國陸軍服役,現在從事雇傭軍工作。”
“……”呵呵……這么誠實會天打雷劈的知道么?
眠眠臉皮子一陣抽搐,已經不知道用語言來形容此刻這種嗶了狗的心情了。
果然,她爺爺結結實實地驚呆了,只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爺爺震驚的點,離奇得讓她差點兒從沙發上摔下去。
她爺爺滿面震驚,激動得拿拐杖邦邦邦敲地板:“你竟然沒有繼承你爺爺的衣缽?陸家一門的風水行當就這么丟了?”
“……”???
第78章 chapter 78
“你竟然沒有繼承你爺爺的衣缽?陸家一門的風水行當就這么丟了?”
董爺爺的嗓門兒中氣十足,加之情緒激動,聲音愈發地如若洪鐘,降龍伏虎拐杖重重拄在黑色地板上,發出邦邦邦的聲響。
眠眠目瞪狗呆,白皙如雪的小臉上寫滿驚詫,不可置信道:“爺爺,你說什么?”陸家一門的風水行當?那是什么意思?陸簡蒼祖上也是給人看風水的?我靠,什么鬼……
和董家爺孫兩人的震驚不同,陸簡蒼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如玉的面容沉冷如水。沉默了須臾后,他神色平靜地答道:“祖上有訓,奇門一行泄露天機,于德有虧,后世子孫絕不可再涉足。”
聽了這話,眠眠有些愣住了,心頭卻細細琢磨起來。自她記事起便在風水圈子里混跡,自然知道,但凡和奇門術士沾邊的行當,多多少少都有違天道,雖說報應這個東西誰都說不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么說來,陸家在多年之前,真的和她們老董家干的是同一行?
她蹙眉。
據爺爺所言,陸簡蒼的祖父在1970年舉家遷往美利堅合眾國,是因為當時國內的形勢所迫……眠眠眸光微閃,猛地回過神來。1970年,正好處于新中國建立以來,最災難性的一個政。治時期——文化大革命。
文革爆發于1966年,那個時候,別說是眠眠了,就連眠眠她爸都還沒有出生。但是那個黑暗的時期,給老一輩,尤其是給她爺爺那種老輩風水師,造成的傷害,可謂是巨大到無法彌補。
1966到1976的十年間,被稱為“十年浩劫”。
眠眠不止一次聽老爺子提起,在那場浩劫中,許多有真本事的能人術士要么被迫害身亡,要么為了保命,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其中,包括他的許多同宗師兄弟。風水一行本是華夏民族最燦爛的文化瑰寶之一,卻在文。革之后衰落,大師大多隱姓埋名,僑居國外,如今市面上留存的,絕大部分是些江湖騙子。
由此推斷,陸簡蒼的爺爺,一定是那個時候被逼無奈遠離故土的風水先生之一。或許那場浩劫給陸老先生留下的陰影實在太大,所以他才會心如死灰,留下那樣強硬的家訓,不允許后世子孫涉足風水一行。
……不過,打樁精同志這行也改得太八竿子打不著邊兒了吧……祖上是堂堂風水世家,到了他這一輩居然接手了全球最著名的eo雇傭軍集團,真是不知道陸清風大師泉下有知,會作何感想= =。
琢磨著,爺爺的聲音就再度響起,將她飛遠的思緒硬生生給拽了回來,半帶嘆息的,惋惜的,“當年我和你爺爺是同宗至交,動。亂之時,他前往美國,我咬牙留了下來。如今時過境遷,沒想到竟然已經是陰陽兩隔。”
說著,董老爺子拿手背揩了揩眼睛,嘆了口氣后緩過神,抬眸看向陸簡蒼,繼續問道,“你父母還好么?”
陸簡蒼微微垂眸,俊美的面容波瀾不驚,淡淡道:“二老都已經離世。現在,陸家只有我一個人。”
這回不只是董爺爺,就連眠眠心頭都是重重一堵,像是被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直教她呼吸吃力。她記得很清楚,陸簡蒼曾經說過,他從小在軍隊長大,那時她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他小時候,一定吃過很多很多苦。
她忽然很難受。
以前認為自己已經夠可憐了,爹媽去得早,打小就沒感受過父愛母愛。但是至少,她還有疼愛她的爺爺,還有老岑和蘿卜頭,還有好些愛她的好朋友,每天的生活也算輕松,逗比,快樂。
難以想象,他是以什么樣的心情,說出那句“陸家只有我一個人”,語氣那樣淡漠,隨意,漫不經心,永遠那副冰冷強勢的模樣,仿佛無堅不摧。
董眠眠鼻子酸酸的,想要擁抱他的沖動如同藤蔓一般在心頭攀升,礙于還在爺爺面前,強自按捺下來,只是在他身邊坐下,悄悄伸出小手,捏了捏他骨節分明的修長五指。明顯感覺到那只大手僵了一下,然后反手將她的小拳頭完全包裹,冰涼有力。
她臉蛋驀地一熱。
老爺子沉吟良久,布滿褶皺的面容神色凝重。好一會兒,董正發點了點頭,沉聲道,“我知道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對這次見面做了個結尾。陸簡蒼臉上冷冷的,聞言微微頷首,徑自牽起董眠眠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老先生如果沒有別的吩咐,那么今晚的見面到此為止,十分愉快。”說完,他摁下桌上的通訊器,淡淡吩咐,“帶董老先生去客房休息。”
沙沙的電流聲之后,里頭傳出一道冷冰冰的男性嗓音,“是,指揮官。”
董老爺子挑眉,拄著拐杖笑了下,“我還有話要和我的孫女說。請陸先生先離開。”
話音落地的剎那,陸簡蒼將她軟綿綿的小手包裹得更緊,眉頭微蹙,漂亮的薄唇抿著,沒有言聲。
眠眠看出他有些不高興了,頓時大為尷尬,連忙朝爺爺笑道,“好的爺爺。”說完,她抬起小脖子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細柔的嗓門兒壓得低低的,“你愣著干什么?爺爺要和我說話,你先走啊。”
他站著沒有動。
董眠眠朝他爺爺干笑了一下,然后換了副嬌嬌軟軟的語氣小聲道,“乖,你今天站了好半天,快回去躺著休息。我很快就回來,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