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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頗佳。
但凡雅樂,開頭極為重要,雖算不上決定全曲,也起到個至關重要的作用。秋姜吹奏一首《遠山闌》,曲調連貫,一氣呵成,音調凄婉,如泣如訴,如怨如慕,裊裊余音不絕如縷,漸漸在耳邊形成淡淡的回音。
一曲吹完,賬外的風雪也停了,皇帝沉默了好久。
“好樂音。”斛律金從西邊過來,給出賬的爾朱勁撐開油紙傘。爾朱勁笑著望了他一眼:“你也懂聲樂?”
斛律金訕笑兩聲,摸了摸頭:“只是覺得極為動聽。”
爾朱勁閉上雙眼,幽幽道:“何止動聽,真是天籟之音。”他難得這樣毫不掩飾地夸贊,斛律金不懷好意地望了他一眼,笑道:“吹笛人應是一位絕代佳人。”
爾朱勁面不改色,唇邊笑意深遠,鳳眼微挑,抬了下巴輕噓一聲:“別瞎猜了,我沒瞧見她長什么模樣,只是覺得,側影頗為熟悉。”
“那側影應該也極為曼妙,竟能得六汗如此青睞。”
爾朱勁笑而不語。
天公終是給了幾分顏面,過兩日放晴,萬里碧空澄澈,舉目遠眺,白云悠悠,絲毫看不出幾日前的烏云密布。簪花大會如期舉行,鮮卑貴族和漢門貴胄在內圈載歌載舞,外圍則是庶族和寒戶的聚集地。眾人圍著篝火,連手稱快,俄而,數以千計的火把驟然亮起,頃刻間照亮了夜空,形如白晝。
掌聲如雷鳴般響起。這樣熱鬧的氛圍中,秋姜和青鸞幾人相視一笑,也毫不掩飾地笑起來。孫桃拉來一匹馬給她,迫不及待地邀功:“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娘子覺得怎么樣?”
秋姜瞥了眼,呵呵一笑:“這是沒給吃飯嗎,懶洋洋的。騎這家伙出去,我不輸才沒道理。”
孫桃心虛地轉過頭,左右打量那馬,躑躅道:“……我看著還好啊……”
秋姜冷笑不已。
青鸞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娘子換匹便是。若是怕被人追上,索性也不入圍了,直接回陛下身旁不是更好,誰敢朝你射箭啊?”說著給她正了正漆紗籠冠上的紅花。
秋姜簪的是一朵牡丹,還有娘子簪的是月季、芍藥、玫瑰之類的假花,但都是正紅色;郎君則簪紫花,也不限種類。這是鮮卑族的傳統節日,誰射落對方冠帽上的花,便是求愛之意,不可拒絕,除非在騎術和射術上比過對方,或讓自己心儀之人壓過對方的騎術和射術。
“娘子慢著。”青鸞過來,為她蒙上厚厚的面紗,高高的漆紗冠帽下,只有露處一雙迷人的長眼睛。
“這樣還能認出你的,才是真的喜歡你。”青鸞笑道。
這也是舊俗,是為了考驗對愛人的了解和認知。
錦書也過來,低頭為她戴上護臂。
“小心。”
秋姜翻身上馬,長鞭一揚便飛奔而出,只留下一陣滾滾的煙塵。三人從煙里咳嗽著鉆出來,目光哀怨,孫桃道:“娘子心眼真壞。”
“不許編排娘子。”青鸞笑罵道。
孫桃撇撇嘴,轉而放心里嘀咕。
她策馬奔騰,越跑越遠,不知何時,身上的紅紗也臂帛獵獵翻飛,在風中翻滾著脫了手。她連忙勒馬返身,那紅紗和臂帛卻像和她作對似的總隔著一線,讓她夠不著又勾著她。追得失去了耐心,她干脆勒停,只盯著遠處飛舞的紅紗暗恨咬牙。這時,斜空里飛來一鞭子,輕松抄住那紅紗和臂帛,緊接著便有人趕著馬欺上來。
秋姜駕著馬在原地打轉,打量此人。
高大的身形,冠帽下皂紗遮面,一雙鳳眼微微含笑,極為熟悉。
“你的衣服。”他伸手遞過來。
“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挽臂紗罷了,你喜歡,便贈與你吧。”左右你也看不到我的模樣,秋姜冷笑,回頭揚鞭便奔走遠處。
無聊的人!
“咻——”的一聲,身后傳來破空聲。
她早有預料,連忙擦身貼到馬背上。箭矢擦著她的臉頰而過,真是好險——秋姜直起身子,回頭冷冷瞪了那人一眼,加速離去,煙塵滾滾,不刻便沒了影子。
爾朱勁圈著馬慢慢過來,撿起落空及地的箭矢,失笑一聲,抬手摘下了皂紗。
斛律金牽著馬過來,不可思議道:“六汗失手了?”
“沒事,不過是玩玩。”他隨手丟給了他箭矢,再度翻身上馬。
秋姜狂奔了幾百里,這才緩緩慢下步子。又過了幾里,前方出現了一條溪流,她喜不自禁,下馬奔過去,跪地便迫不及待地捧了水來飲。
喉嚨受到滋潤,總算那么方才那么難過了。
“找到你了。”身后一聲輕笑。她大驚失色,連忙側身,這次卻慢了一步,飛來的箭矢不偏不倚地打落了她鬢邊的紅花。
爾朱勁緩步過來,低頭將之拾起,放在鼻下輕嗅,半晌方睜眼,惋惜道:“可惜不是真花。”
秋姜起身,抬抄手便奪過:“乘人之危,算什么君子?”
“做君子多累,我做個小人便心滿意足了。”
秋姜道:“君子不成,小人也難,只怕是梁山君子,虛偽矯作。”
爾朱勁微微一笑,長鞭收起,折作幾節攏在手心,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你說話一直都是這樣,謝侍中?”
秋姜怔了一怔,不明白他怎么認出了自己。
下一秒爾朱勁就為她解了惑:“我沒有見過你的模樣,但是,我認得你。”他漫不經心地斜眼掃過她,語聲忽然喑暗下來,“旁人都喜歡熏香,你倒是新鮮,遠遠便有一股墨香味兒。這般附庸風雅的人,也是少見。”
謝秋姜冷冷一笑:“本官在御前聽命,主職便是侍奉文墨,沒有墨味,難道一身的脂粉味嗎?驚擾圣駕不說,本官可沒那閑情閑功夫日日上窯子。”說罷翻身上馬,一揚鞭便連人帶馬奔馳而走,頃刻間消失在草原天地的交接處。
爾朱勁耳中只有她嘲弄的聲音,仍在回蕩,記憶回到那日在云煙樓的一切,略作思索,情不自禁地微笑出聲。
當朝正二品、金印紫綬的女侍中,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女郎,卻位同宰相,深得皇帝寵幸、權傾朝野,無論哪一點,這都是一個讓人遐思而困惑的人。
不過此刻他最遺憾的,還是沒有見到她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