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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正在研磨,連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鄭紹也忙跪地磕頭。
“起來。”皇帝余怒未減,指著她道,“你說!”
秋姜不敢起身,也不知皇帝此刻是什么意思,略一思索,應答道:“塞北鎮將多為鮮卑貴族舊部,昔年安置是為了抵御南下的高車和柔然蠻夷入侵,自然居功甚偉。但是,漢化后逐漸淪為兵戶和府戶,地位一落千丈,他們自然不滿。且……”
“說!”
她深吸口氣,端正了跪姿:“且我朝雖然漢化后逐漸完善制度,但是在關于塞北六鎮的吏制上,還是較為混亂。六鎮鎮將與豪強擁兵自重,大權在握,卻得不到朝廷給予的相配的身份與地位,待遇低下,自然加緊盤剝,將一切加諸于庶民和普通鎮兵身上。后者不堪重負,造反叛亂乃是必然。若是長此以往,恐怕北部的柔然和高車等蠻夷也會趁機興風作浪。攘外必先安內,陛下應早作決斷,切不可小覷。”
這番話說得言簡意賅,切入重心,且頗有見地。鄭紹不由暗暗望了她一眼,心中有些訝異,便是在在朝堂政事浸淫多年的自己,恐怕也難以這樣一針見血。
皇帝聽了,眼中怒色也漸漸平息,轉而陷入了沉思。良久,方道:“兩位愛卿請起。”
秋姜和鄭鈞都松了一口氣。
片刻的沉默,皇帝嘆了口氣:“朕未嘗不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吏政之法,非一朝一夕可改,目前也沒有好的法子來調和。這些人自詡擊退柔然有功,這些年屯兵固守,越發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對朝廷的詔令也是陽奉陰違,此刻哪怕朕下令要他們鎮壓叛亂,恐怕也不會盡心盡力,反而縱容了這幫叛黨。兩位愛卿,你們說說,有何計策可鎮壓叛軍?”
秋姜閉口不言,鄭紹卻是等候已久,忙道:“陛下,微臣有一計。”
“愛卿但說無妨。”
“如今國庫空虛,糧餉不足,是以鎮壓叛亂不可力敵,只能智取。塞北六鎮,豪強眾多,其中以爾朱部為佼佼者,而爾朱部目前的酋長爾朱勁更是契胡族第一領民的首領,權勢滔天,兵強馬壯,若能對其加以籠絡,掃平一幫烏合流民不在話下。”
皇帝豁然開朗,眼中露了絲笑意,不過尚有疑慮,蹙眉道:“他會聽從朝廷調令?”
鄭紹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雖然爾朱勁在塞北手眼通天,六鎮勢力向來魚龍混雜,與他抗衡的更不在少數。他想掃平其余勢力也不是一日兩日,卻名不正言不順。若陛下能下詔封他為鎮北王,以朝廷名義承認他為正統,想必他必然對朝廷膺服,甘愿效犬馬之勞。”
皇帝笑著點頭:“善。”
秋姜亦在心里稱贊:一石二鳥之計,且不損耗朝廷一兵一卒,確實好計策。但是,不知這是借力打力呢還是引狼入室?第一世她只見過爾朱勁幾面,卻對此人印象深刻,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絕非善類。
這樣在細雨中蹉跎了一個多月,待到拔營回京,已是二月初旬。年節就在眼前,朝謁諸事也已停休,宮里各局各司都加緊著準備起來。這樣緊趕著一日日盼著,真的到了元正這日,反倒沒有那么期盼了。現下她在內朝任職,后宮諸事也輪不到她來管,反倒落得清閑,白日見別人來回忙碌,竟像事不關己,心情愉悅,若走馬觀花。
“今日不設宮禁宵禁,朕準許你回府謁親。怎么你好像沒有什么興致似的,要是旁人,不定怎么開心呢?”皇帝從后面進來,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樣兒就打趣道。
秋姜忙欠身施禮:“微臣想著服侍陛下,不敢因私忘公。”
“偶爾也準你偷懶。”皇帝笑道。
她小心地偷看他的神色,笑道:“陛下似乎心情不錯?”
皇帝快走幾步,春風得意道:“北部奏報,爾朱勁已平定六鎮叛亂。此人驍勇,確實出乎朕的意料,朕已經決定加封他為柱國大將軍。”
秋姜一怔:“他要入京受封?”
“不然呢?”皇帝聽出她語氣中的異樣,回頭看了她一眼。
秋姜忙低下頭:“此人勢大,微臣心有忌憚。”
皇帝笑道:“不過是一個契胡蠻人,空有武力罷了,三娘不必多慮。”
秋姜回應的笑容很是勉強。
鮮卑貴族和像爾朱部這樣歸附于魏國的少數民族部落,哪怕是族中高層,也鮮少識文斷字。皇帝雖然出身鮮卑族,卻仰慕漢族文化,從小鉆研,素有學識,打心底里看不起這幫人,自然在政策上對漢族有些偏頗,也不憚這些人坐大。
秋姜心里百味交雜,卻不知如何勸誡,還是道:“陛下還是小心為上,塞北勢力,除非泛泛。”
“朕知曉了。”皇帝只是一笑置之。
晚上她換了便裝出宮,到了門口,卻發現那兒有輛四馬駕轅的高蓬軒車停駐在那兒,執轡的車夫回過頭來對她笑道:“謝侍中,還不快上車?”
“周太仆,怎的是你?”秋姜大吃一驚,“這不是折煞三娘了?”
周謁還未回話,車里人就掀了簾探出半個身子,笑道:“你想的倒美,他給朕執轡,你不過沾了光罷了。”
周謁陪著笑:“謝侍中快上車吧。”
秋姜硬著頭皮鉆了進去。
到了謝府,下人一疊聲進去通報了,謝衍才和王氏慢吞吞地迎了出來。若不是看在謝秋姜如今的身份上,他是決計不會出來迎接的。
“阿耶,許久未見了。”出了門,謝秋姜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就轉了過來。
謝衍笑了笑,正要說點什么,忽然,身子像被雷擊一樣僵在了當場,目瞪口呆。王氏見他表情不對,順著他的目光疑惑地望去。
秋姜身后的錦衣青年含笑側目,緩緩走出:“謝卿,朕不請自來,你不會不歡迎吧?”
謝衍大呼不敢,跟著就要跪地。
皇帝虛扶了他一把,他的身子還在顫抖——不是激動的,而是驚嚇。此刻他心里轉過萬千念頭,最多的一條就是:謝秋姜是不是在皇帝面前說了他什么?
回頭去看秋姜,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看不出絲毫端倪。
于是,謝府眾人就在這樣的戰戰兢兢中度過了這個元正。
第068章 塞北豪強
068塞北豪強
二月中旬,氣溫有些回暖。這日難得風和日麗,秋姜起草了詔命后念與皇帝聽了,皇帝只沉吟了會兒便準了她的奏請,喚了在殿外等候的中書令鄭紹進殿。他做的就是這等宣傳詔命的事情,秋姜在一旁低頭打了個哈欠,正等二人君主交接,不料皇帝提到她的名字:“你便與鄭中書一同出宮宣讀詔書吧。”
秋姜茫然中下意識就答了:“微臣遵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