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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遲疑了一下,接過來。身側黃福泉為難道:“陛下,容老奴再去別去取把傘來?”
“不了。”皇帝轉身走入風雨里,對她擺擺手,“這雨中散步,倒也別有情致。”黃福泉嚇了一跳,連忙追趕上前,連聲勸阻。
秋姜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轉了轉手中的油紙傘,入宮一來,笑容難得地爛漫溫暖。
進了內殿,穿過長廊,又進了內舍,房門輕輕一聲被她闔上了,廊柱下才走出二人。余紹清抬眼望了望檐下不斷滴落的雨,輕舒廣袖,在這廊下閑閑地走了兩步,淺紫色的裙裾緩緩掃過青磚地,為這清冷的夜色徒增了一分旖旎。
身側婢子見了她唇邊高深莫測的笑意,仍在震驚中無法回神,半晌,方道:“……余書史,奴婢沒有眼花吧?方才……方才那是陛下?”
余紹清的笑意漸漸隱去了,變得微不可聞:“有些話說得,有些事卻提不得,就算爛在心里,也只能讓它爛著。你只需記得,今日你什么都沒瞧見,什么都沒聽見。”
使女過了會兒方懵懵懂懂地點點頭。
余紹清又看了一眼謝秋姜閉上的房門,輕聲道:“原以為是狐假虎威,原來是棲落于梧桐木上的鳳凰,倒是我眼皮子淺了。”說罷,拂了衣帶絲絳,緩緩走下了臺階。
太后蕭氏本是南朝名臣后裔,昔年南北會戰中被俘,沖入□□為婢,太平四年被選為先帝貴人,后依北魏舊俗手鑄金人而冊為皇后。她并無所出,當今陛下乃是先帝庶子,生母地位低下,且早逝,所以繼位后尊蕭氏為皇太后。
皇帝登基初期,蕭氏效仿昔年文成太后臨朝聽政,扶植親信任朝中要職,總攬大權,無論是漢族名士、鮮卑貴族還是內廷官宦,多為她手下黨羽,不少是她裙下幸臣。后來朝政*、沆瀣一氣,名臣大儒不堪忍受,聯絡百官上奏彈劾,逼得她不得不還政于幼帝。此后,蕭氏便退居內廷,住處也搬到了較為荒僻的東北角的云中殿。
余紹清穿過林子,沿路也沒見到幾個人影,心里不免有些發慌,不由對前方帶路的女官道:“梁作司,這地方怎得這樣冷清?”
絳紫加身的女官并未回頭,只是道:“太后喜清凈,也就不讓閑雜人等過來。”
過了會兒,終于見到了正殿的門,梁文姝輕輕一推,便聽得寂靜中傳來“吱呀”一聲,一股冷氣撲面而來,直激地身后的余紹清打了個冷顫。
“進去吧。”梁文姝溫和地對她笑了笑。
余紹清再不敢胡思亂想,低眉斂目地跨進了正殿。身后門甫一合上,她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好不容易收住心神,回頭試探著上前了兩步。殿內異常安靜,碧紗帷幔重重飄曳,高臺正座上并無一人。她正疑惑,一旁的側室傳來一個溫和寂靜的聲音:“你便是要見老身的那個女書史?”
余紹清驚了一驚,忙躬身過去問安:“婢子余氏,見過太后,太后安泰吉祥。”
只聞得一陣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太后披了件香妃色直襟襦衫起了榻,半倚著撫了撫手中玉如意,道:“起來吧。”
余紹清方起來,卻仍是不敢抬頭。
“書史的工作辛苦吧?”
余紹清斟酌著答道:“以前女史令闕,婢子資質有限,一人做兩人的活,確實有些力不從心。自謝女史來了后,婢子倒也有了些空余時間。”
“謝女史?就是那一來便擢升三品的女官,聽聞只有十四五歲?”
“正是。”
“那倒是不簡單了。”太后微微一笑,笑聲里含了絲余紹清難以品讀的意味深長的味道。余紹清不敢接話,直到盞茶時間的沉默后,太后又道,“你眼巴巴地來找老身,就是為了說她?”
余紹清忙道:“奴婢侍奉主子,自然應當事事為主子著想。陛下近來被國事煩憂,已鮮少踏入□□了,方才奴婢卻瞧見他與謝女史一同回來,心里可是吃了一驚呢。”
太后輕“咦”了一聲,坐正了些,“當真?”
“奴婢怎敢欺瞞太后?”
抬頭嗤聲一笑,斜眼掃過來:“你倒是有心了。也罷,老身會記得你的。”說著讓左右侍從送了她出去。
梁文姝隨后入殿,跪到階下為太后著履。太后略理了理鬢發,搭了她的手起身,笑聲難得透出幾分舒朗的味道:“皇帝這是轉性了?”
梁文姝笑道:“陛下還年輕,自然是貪新鮮的,舊人再好,哪比得上新人?況且潘氏不過仗著有幾分與先后殿下相似,便恃寵生嬌,陛下初始覺得新鮮逗趣,時間久了,哪里還忍得了?況且婢子屬下有人見過,那謝女史極為貌美,且姿容豐儀,端麗大方,氣度遠不是潘氏這等小家可以相比的。”
太后微笑道:“看來,潘氏的路,也算是走到盡頭了。”
梁文姝笑道:“可不是么?她自持圣眷恩寵,一向飛揚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還敢對太后不敬!如今便要她嘗一嘗這被人奪愛、獨守空閨的苦楚,也算是報應了。”
第063章 貴妃陰謀
063貴妃陰謀
這日秋姜從昭陽殿辦完差事歸來,途徑五樓門,見這地方蕭索,不由問身旁女官:“后面便是宮苑,怎么這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
身著嫩綠制裳的低級女官恭聲道:“回謝女史,再過去不遠便是掖庭了,除了掖庭令與諸宦屬臣,誰會上那兒啊?”
秋姜微微點頭,便要繞道,另一側的園囿方向卻傳來喧嘩聲。女官目不斜視,秋姜卻道:“去看看。”
女官忙應了聲,抬步為她引路。
豫園在漳水畔西側上游,算是宮掖邊界,上面雖不勒禁宮婢后妃到此,也鮮有人至。又因此處本是先帝與眾王公卿狩獵之所,荒僻多時,柵欄許久未曾修葺,林中深處更有猛獸出沒,曾傷及宮人,便更是人跡罕至了。
若非是有些不得公諸于眾的事,又或者是需要私下解決的,是不會有人愿意到這里來吃涼風的。
夕陽沉在地平線上,像是即將墜落,此地氣氛愈加焦灼——有兩伙人對峙著,已從午時至此,也虧得這日這時候都不值班。光祿少卿庚尤終于忍無可忍,怒瞪對面一人:“阿那扈,你這算什么意思?打不過就搬上頭,你們北胡人都是這副德行?”
阿那扈不陰不陽地笑了笑:“陛下也是北胡人,你是在指責皇室嗎?”
庚尤面色一變:“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好了。”阿那扈身旁的一個年輕男子一抬手,原本有些吵嚷的隊伍便安靜下來。此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劍眉星目,唇紅齒白,雖生得英俊偉岸,但眼神陰鷙,讓人看著看著膽寒。他便是殿中尚書宇文沖,出身鮮卑貴族宇文氏,掌管宮內宿衛軍,與光祿卿同為正三品之職,共同維護宮內治安。
宇文沖的目光悠悠然落到面無表情的林瑜之臉上,微微一笑:“林兄以為呢?”
林瑜之冷冷地站在那兒:“要打便打,左右我在這京都無親無故,就算上頭怪罪下來,我也無所謂。”
“你這是有恃無恐了?新來的,還是先學會怎么做人吧。”宇文沖冷笑一聲,手中寶刀已然出鞘,不問緣由,揮手就是一刀。
林瑜之橫劍格擋,刀鋒一直從劍柄滑到劍梢。他趁勢扔了劍鞘,身形一晃,倏然凌空。宇文沖抬頭一刀,二人在空中短兵交接,各自手里都是一沉。兩相退去,都退了兩步。宇文沖長笑一聲,目光灼灼地冷視他:“有兩下子啊。”
林瑜之道:“廢話少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