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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進之奇異道:“為何?”
元曄走了兩步,緩緩道:“擄掠人者,大抵不過三種:一,私怨;二,劫財;三,劫色。且不論林家娘子大多居于塢堡之內,不太可能與人結仇。且若是私怨,為何不直接殺了林家娘子?或在鎮外荒林中動手即可。此處雖然僻靜,人流不少,被看見豈不是大大不妙?如此大費周折,得不償失,有違常理。劫財就更沒有可能了。”
秋姜點頭贊同:“歹徒既然事先與店家聯系,便應知曉四娘出身庶族,并不富裕。”
元曄又道:“那便只剩下最后一種可能了。”
秋姜冷笑:“收買胡商、聯系店家、置辦器物商品,所耗費的物資人脈和錢財不少,此人定然身家豐渥,絕非等閑之人。”
元曄總結道:“有錢有勢,不惜重金籌謀,且意在劫色,這位店家卻懼內、貪財、住在鬧處,哪樣都不符合。”
店家面色有些訕訕的,抬手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
林瑜之開口道:“說了這么多,到底如何找尋家妹?”
秋姜寬慰他:“你先不要急。胡商出入,必須有擔保和文書,這些人在戶曹的番冊上必然有所記載。我記得西塢林氏與邱戶曹有些交情,我們去找他問問吧。”
事不宜遲,幾人趕忙前往邱明渡的住處。
縣衙內置有各級官吏住宿的屋舍,但是由于行動不便,官吏們大多不愿住在縣衙內院,但凡攢了錢財便會搬出,另尋住處。這位邱戶曹雖然只是個八品小官,年秩不過帛五十匹,粟一百石不到,居然也在西元坊置辦了一個偌大的宅院,占地多畝。
幾人報上來意后,一個小僮帶領他們到堂內上座,一面到內側稟報去了。林進之四處看了看,臉上的驚嘆怎么也忍不住,咂舌不已:“一個戶曹,也這般富有嗎?”
秋姜卻遞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瞎說。林進之后知后覺,忙環顧四周,見無人聽見,方低下了頭,不敢再多舌了。
北魏建國初期,官位大多由鮮卑貴族壟斷,保留著游牧民族的習性,各級官員都無俸祿,任其各自搜刮,上至朝野,下至地方,政治一度*不堪,民怨載道。直至文帝改革后,以三長制代宗主督護制,始行俸祿制和均田制,地方守宰授予公田食租,自刺史、郡守、縣令等官而下,漸次降低,各分得良田若干頃不等。
雖然如此,各地官員大多積習難改,貪污受賄、搜刮民脂民膏那都是家常便飯。雖然前有太武帝嚴刑峻法,后有文帝大肆任用漢門儒生加以牽制平衡,卻屢禁不止,也有不少漢門儒生從仕后與之同流合污,各地豪強地主宿地園囿豪如宮殿,僮仆千人,豢婢數百,一餐萬錢,地方官吏也聚斂無度,甚至有些地方賣官鬻職皆有定價,情形復雜,難以一一贅述。
縣衙中小小的一個縣尉,家產便如此豐厚,可見一斑。
過了會兒,方才離去的小僮領了一個身著藏青色襦衫的綸巾文士出來了。此人面相慈善,見到林進之便笑了一笑:“多日不曾拜謁令尊,二郎前來,所為何事?可是令尊有事遣使?”
“不敢。”林進之退到一側,給他介紹身后的人,“這二位貴人是隴西李四郎和陳郡謝三娘。”
邱戶曹雖然常年杵在地方,擔的又是關于民戶之類的設掾及史的閑職,早年也曾云游四方,到底是有些眼力的。他見這一郎一女雖然年輕,氣度頗為不凡,想必是豪門貴士,不敢怠慢,施了個禮,道,“不知二位貴人找在下所為何事?”
元曄上前道:“救人如救火,我們就不多廢話了。”于是將今日出門,林敷被擄的事情經過一一告知。
邱明渡的眉頭越皺越緊,思索了好一會兒,忽然抬眼,沉聲道:“不瞞二位,依在下愚見,這件事幾位還是不要橫加干涉為好。”
林瑜之冷冷道:“失蹤的是家妹。”
元曄也道:“既然上門,我們已然料到對方來頭不小。邱府君放心,只需府君檢查番冊,告知我們那幾個胡商的所在即可。其余的事情,我們會自行解決,絕不麻煩邱公。”
邱明渡嘆了口氣,神色難得有些嚴肅,語重心長地說:“鄙人知曉二位出身不凡,但是,請聽我一句勸,強龍不壓地頭蛇。新安地方雖小,牽扯甚廣。若不是我見二位俠義心腸,西塢林公又是在下多年好友,在下絕不會淌這趟渾水。”
元曄道:“還請告之胡商所在。”
邱明渡見他態度堅決,其余幾人也都盯著他,態度沒有絲毫松動,面皮抽動了一下,垮了下來,長嘆口氣,道:“也罷。”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隱瞞了。此事也不用翻找番冊,那幾人并非胡商,而是縣中清平坊內東街大戶孫府的傭農。這幾月來,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樁了。”
“孫府?那是什么來頭,竟然如此橫行無忌?”秋姜皺眉。
邱明渡道:“那孫府的主人名喚孫瑾,乃是河南府參軍孫將軍的侄子。”
秋姜道:“河南府參軍?也不是多大的官啊。”如果她記得不錯,這個官有很多種類,但是最大不過從五品,大多是六七品小官,且很多種類都是文職。
邱明渡哈哈笑道:“凡事不論官位大小,而講一個權勢。這河南府參軍名叫孫文之,是汝南郡兩大望族之一孫氏的直系子弟,又是汝南郡郡守盧慶之的表兄。盧慶之在這汝南郡的權勢如日中天,哪怕是這新安縣的新安侯,也不敢開罪于他。孫文之與盧慶之雖然只是表兄弟,卻素來親厚,其子孫銘和新安侯之子梁用多有齟齬,孫銘幾次三番羞辱陷害梁用,新安侯梁重卻礙于盧慶之的權勢不敢追究分毫。”
秋姜心中驚訝不已。
新安侯雖然不是開國縣侯,也曾任征南大將軍平定過南方戰亂,后來雖然卸甲歸鄉,只封了個從二品散侯,也不至于如此畏懼區區一個郡守吧?汝南郡雖然是上郡,汝南郡郡守撐死了也不過是個正四品之職,等同于下州刺史罷了。
不過她仔細想想,倒也不是很難理解。北魏州吏與州軍府僚常加帶郡縣長官,而鎮將與郡守也常互帶兼任,正如北魏初期為了鞏固統治,常派遣宗室諸王出任州郡都督兼刺史,將民政與兵權合二為一,以便于更好統治地方。雖說這樣的情況下,若一官員一身帶數職,數職中有一實授的主要官職,其余則為佐帶。但仍有不少州吏府僚、鎮將郡守想方設法總攬大權,以至于有不少地方的郡守州官不將無實權的縣侯公侯放在眼里。
當然,汝南郡雖然是郡守大權在握,整個豫州卻是兩足鼎立的。應該說皇帝早有遠見,當初河南王元瑛被下放到豫州任河南王時,皇帝只封他為豫州都督府大都督,讓他總領兵權,卻任命了出身寒門的陳慧為豫州刺史,加以牽制。兩人這些年雖然明爭暗斗,表面上倒也風平浪靜。
邱明渡道:“那孫瑾公子的住處便在孫府東北六百里不遠處,二位,若是決定動手,千萬不可魯莽行事。孫府置有私兵五百,個個驍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是真出了事——”
“他還敢把我們殺了不成?”秋姜道。
邱明渡呵呵笑了笑:“便是殺了你們,又能如何呢?不說不會有旁人知曉,縣長也不敢管,哪怕日后追究起來,也只需推個緝拿匪寇誤殺。二位再有權勢,哪怕是京都貴人,在這汝南的一畝三分地上,還是不能把他們如何的。若是逼得急了——”他四處望了望,神色晦暗而曖昧,道,“這天下都這么亂了,小心狗急跳墻。”
第056章 謀而后動
056謀而后動
秋姜冷笑道:“難道,就任由他強搶民女、逍遙法外?”
邱明渡抄著手在那兒穩了穩步子,道:“這天下不平的事情多了去了,小娘子,你能管得了幾遭?為了一個小姑與孫府和盧家為敵,就等于是拿雞蛋往那石頭上砸,是要粉身碎骨的。劃不來,劃不來。”他連連搖頭。
秋姜還未開口,林瑜之已然聲色俱厲:“不是你家娘子,你自然說得輕松!世上就是大多你這樣欺軟怕硬之人,百姓才苦不堪言。”
邱明渡神色陡變,瞇起眼睛打量了他半晌,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一番好意,敢情著還被當成驢肝肺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言,言盡于此,諸位輕便。”說罷,拂袖離去。
離開邱府,一路西行,幾人的情緒都有些低落,路上也沒什么交談。好不容易找到家酒樓暫歇,秋姜做主選了二樓靠角落的隱蔽處,點了幾樣小菜。
“阿兄,事到如今,我們該如何救助四娘子?”秋姜問元曄。
元曄低頭給她斟滿酒液,道:“不可意氣用事,凡事都應從長計議。”
林瑜之難以抑制地冷笑一聲:“救人如救火,耽擱一分,我四娘就危險一分。不是李郎之妹,李郎自然旁觀悠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