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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瑜之輕抬指尖,細心地抹去笛上沾染的雨絲,清聲道:“恭敬不如從命。”
笛聲又起。
塘面上漸漸升起了氤氳的水汽,將二人籠罩在這江畔一隅,仿佛與世隔絕。秋姜閉上眼睛,似乎聽見了四季花開又凋零的聲音。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雅樂之妙,于無聲處而浸淫其中,奪人心音。
天際有裂雷炸開,雨勢漸大,直到再一曲終結,秋姜方醒悟過來。見他也回頭望來,不禁笑著抬手擋住頭頂不斷落下的雨滴,揶揄道:“郎君笛音甚妙,讓人流連忘返。但是,我們若還逗留此處,不刻便要成為落湯之雞咯。”
林瑜之收起笛子,也難得地笑了一下。
有婢子跑著過來給二人打傘,小心翼翼地將他們引到東面高處的廊檐下暫歇。雨越下越大,小丫頭一臉地在檐下不時張望著,一臉焦急,又不時回頭看看他們,欲言又止。
秋姜道:“你若是有事,自己忙去吧,我與三郎等雨歇了再走。”
婢子臉上一喜,忙告罪著退了。
秋姜回頭對他道:“郎君笛音,在這世上,唯有一人方可頡頏。”
林瑜之卻并未詢問何人,而是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三郎的笛音不過爾爾。”說罷轉身步入雨中。
若按時下禮儀,他這樣的行為是很失禮的,但是,他的舉止灑脫自然,渾然天成,讓人生不出絲毫惡感。
秋姜失笑一聲,并不在意。
第048章 郡守之女
048郡守之女
這日一早,林敷便過來找她:“四娘與幾位兄弟姊妹欲出堡東游,三娘子可愿與我們同行?”
此時正值春夏交加之際,氣候適宜,花木葳蕤,正是郊游的好日子。秋姜這幾日也閑得慌了,欣然應允。
用過飯食后,正是午時三刻,幾人乘坐那天來接送他們的那輛牛車緩緩馳出了堡門,向東行去。還是傭農茍叔駕車,車速較為緩慢,六指則步行跟在車后。
這輛牛車雖然寬敞,和謝府的牛車相比,自然簡陋地多了,四周沒有熏香涂抹桃油的車壁,也沒有五色垂簾和冰綃紗幔,四周更無車窗,只是用細竹藤條編制成面罩在四面,充作通風口,澆上桐油,包上油絹紙,以作防雨。車內用布幔隔絕了,女郎們坐在內側,郎君則在外側。林言之卻不安分,頻頻撩起布幔到內側和秋姜說話。這時又道:“三娘子往常在都靈也出游嗎?”
秋姜道:“有過,不過次數鮮少。”
依偎秋姜的小童子睜著雙眼好奇道:“也是像我們這樣嗎?阿容阿姊。”
這小童子扎著兩個包包頭,穿著紅色小肚兜,皮膚白皙,圓潤光滑,一雙大眼睛活靈活現,甚是可愛。他是林籮與亡夫的遺腹子,名叫寶兒,而今行年六歲。
秋姜愛憐地摸了摸寶兒的頭,笑道:“大體相似,不過和阿姊出來的那些女郎郎君,心思可不放在游玩上。他們個個盛裝出席,一言一行皆訓練已久。”
寶兒不解地望著她:“出游還要練習嗎?像先生平日教寶兒習字那樣?”
秋姜輕笑著拖長了音調:“是——”
牛車碾過山道,繞過一個小湖泊,遠遠地望見了渡口。有船只望來,商賈行旅正在裝車運貨。他們下了牛車,緩緩朝渡口走去。
林言之抱怨道:“好好的上那兒作什么?還不如去坊市呢。”
林籮笑著安慰道:“最近我們家在西市的兩個鋪面要開業營生,做的是玉器買賣。出門前,母親叮囑我來這兒看看,有沒有時興的物什。”
林言之聞言一驚,鄙夷道:“我們林氏本就已經淪落為庶族,如今不好好開墾良田,去來做這下等的商旅買賣,傳出去,恐怕更上不得臺面了。”
一向寡言沉默的林進之也面色大變:“娘親糊涂了?經商是賤業,若是有人稟了周法曹,我們將受到嚴懲,甚至會被貶入賤籍,可能還要連坐。”
北魏嚴禁官員經商,甚至比貪污受賄還要嚴重,文成帝曾頒令,言“一切禁絕,犯者十匹以上皆死”,上行下效,莫敢不從。但到了當今陛下執政以后,政策有所緩和,各地官員雖不敢明面上經商斂財,卻大多官商勾結,暗度陳倉,滋潤補貼一下生活。
官員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庶族良民?商者,地位遠在農民之下。
林籮寬慰道:“沒事的。母親已經遣人前往府衙疏通,將家中情況一并稟明了邱戶曹。邱戶曹也應允了,只要我們面上不要讓林氏族人經營,派遣一兩個傭者打理日常生意,這兩個鋪面便只算作良田外附帶的副業。我們小心行事,不要過于張揚,無礙的。”
林籮在心里一嘆。他們也是沒有辦法,這些年收成不好,家里錢帛短缺,捉襟見肘。新安又是邊境,治安不好,南朝又虎視眈眈,保不定哪天這里也亂起來,到時候良田要是荒廢了,他們又沒有經濟來源,那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幾人在原地等待,林籮帶著隨身的婢子去挑揀東西。遠遠的,秋姜見她與兩個戴著高帽的胡商交談,偶爾還用手勢比劃著什么。忽然,她的目光頓住了,落在那胡商手里一支發簪上。發簪的樣式很簡單,是鎏金鳳凰流蘇簪,不同的在于發簪頂端的嵌寶上——那不是寶石,也不是玉石。
秋姜不由上前,聽見林籮道:“漂亮是漂亮,但是太昂貴了。”
那胡商道:“這是五色石,只有我們高車出產,且每年產量極為稀少,五十金、三百布帛已經非常便宜了,這還是因為我們是初次交易的緣故。”
秋姜一聽便怔了怔。
五色石?那不是琉璃?
琉璃生產的最早文字記載可以追溯到唐朝,李亢曾在《獨異志》中書錄過。這在古代是非常稀有的,因為制造工藝繁復,民間難得,在當時比玉石還要珍貴。
秋姜細看他手里的這支簪子,那嵌寶琉璃珠不過直徑半尺不足,且簪身是鎏金的而不是純金,做工也不算非常精致,居然敢要價五十金和三百匹布帛?而且看這胡商的表情,這還是初次買賣所以關照便宜了。
秋姜的眼睛越來越亮,腦子里轉過無數念頭。這天下馬上就要亂起來了,謝氏所在的都靈一點也不安全,河南王說不準哪天就要造反,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兵荒馬亂的,沒錢簡直寸步難行。有錢才能搬遷,才能請甲士護衛,像她這種過慣了好日子的,真要叫她去風餐露宿,那簡直是要了她的命。
謝衍一個文官,還是個沒什么實權只有一個架設的文官,看著一點也不牢靠,且一年中大多時間都在洛陽,根本無暇顧及都靈,要真到了那時候,王氏就更不會管她了,興許帶著自己倆女兒就逃回太原老家,任她自生自滅了。她應該未雨綢繆,為自己打算。
這琉璃應該是古法琉璃,可能這時候鍛造工藝還不成熟,看上去顏色有些混雜,雜質較多。作為一個在現代混過的人,秋姜當然知道,琉璃其實就是用各種金屬丟一起冶煉形成的人造水晶,含有百分之二十幾的二氧化鉛,只要經過五道工序就能制成。
她越想越激動,這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不過很快,她又冷靜下來。不說她在這里舉目無親,怎么回到都靈還不知道,如果真的要從事這項行業,不能事事躬親,必須找幾個信得過的人代理,且這制作方法萬萬不能泄露。
想到其中這種種困難,她只能暫且壓下這個念頭,待日后從長計議。
最后,林籮還是沒有買。并非她不想,而是實在太過昂貴,已然遠遠超出她的承受范圍。但是,秋姜可以看出她極為喜愛那鎏金嵌寶鳳凰流蘇簪,走的時候還不時回頭望上兩眼。
牛車又往東行,馳了會兒,在一處山麓停下。不遠處有一個湖泊,風景秀美,岸邊停有一輛牛車,四壁熏香,紗幔鋪張,車檐下更有珍珠垂珠,伶仃佩響,甚是華貴,另有幾個仆從婢子依次捧著香爐、團扇、書帛和如意等物在一旁伺候,圍著一個衣著華美的女郎和一個頎長俊白的青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