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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還有兩個小時?
靠!
秋姜放下簾子,怏怏不樂。車內置有暖爐,時間久了,她不由手心冒汗,身上的采衣黑底朱邊,很是繁重,讓人燥熱難當。翟嫗笑道,為她取了香巾擦拭額上的汗珠:“三娘子再忍忍,很快便到了。屆時眾賢云集,可萬萬不可失了禮數。”
“諾、諾、諾。”秋姜煩悶地應了多聲。
翟嫗都被她氣笑了。
出了山林,到了葛云山山麓下,秋姜由丫鬟婆子伺候著戴上帷帽,換了肩輿。這下可不比坐著牛車舒服了,人力使力始終各有不同,一路上顛地她搖搖晃晃,好不難受。
錦書在旁道:“你們且穩著些,別摔了我家娘子。”
拉夫們唯唯應著。
后來實在受不了了,秋姜不顧幾人的反對下了肩輿,翟嫗和青鸞拿她沒轍,只好一左一右羽扇為她遮陽。其實這山間林木茂密,哪里來的烈日?秋姜知曉她們性情,也只得由著她們。攀上半山腰,山路愈加奇陡,右側的林深蔭庇處隱約可見寺廟幾楹,錯落有致。林間香煙裊裊,環繞朱紅色的樓宇。
秋姜頓覺神清氣爽,又緊走幾步,只見廟宇正殿門下有一棵參天大樹,樹影下有兩位跪坐弈棋的士人。
那二人皆是長衫綸巾的儒士打扮,似乎風塵仆仆,許久未修飾,絡腮胡子滿臉,看不出容貌年紀,只是談笑間聲音頗為清雅悅目。
二人身旁皆有一士子隨侍,恭敬站立,目不斜視。秋姜走近了些,發覺這兩個少年都頗為俊朗,白衣葛衫,不敷粉黛,雖不及李元曄,卻遠在當日見過的楊約、楊尹之上。
一人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笑意淡淡,道:“家師對弈,閑人勿擾。”
秋姜并不作惱,卻道:“若算機籌處,滄滄海未深。尊師運棋如神,浩博如淵,何懼一小小娘子之陋見乎?”
那執白子的士人聞言抬起頭——秋姜對上了一雙清澈深遠的眼睛,黑如點漆,淵博浩淼,蘊含著難以言說的悠遠寧靜,仿若與這山間叢林的靜謐融為一體,讓人無來由地感到一陣清風撲面、神思清明。
秋姜忙欠身道:“陳郡謝三娘,見過尊駕。”
那士人眼中含笑,輕一擺手:“無妨,小姑可上前來觀。”
秋姜再拜,恭敬上前,見他二人在棋盤上已對多時,如今是終局較量了。停局填子,子多為勝。這是十九路棋盤,和她前世所學并不相悖,只看一眼,心里便有計較。
對面,那執黑子的士人揮著白玉柄麈尾,朗聲笑道:“子封,任你滿腹經綸、國士無雙,但在這對弈一項上,君輸予遠矣。”
“子眺驕也。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執黑子的士人大笑,一雙挑花眼微微斜挑,甚是得意,抬頭卻見面前的女郎盈盈含笑,不置可否的模樣,不由挑了挑眉:“小姑有何見解?”
秋姜拱手道:“安敢?”
“但說無妨。”
秋姜低頭望了望那執白子的士人,對方也微微含笑,眼神寬厚溫和,她心里一定,取了白子往東南角落中一放。
格局立變。
那執黑子的示人不由擱下了麈尾,眉目緊鎖,驚疑不定,眸中多有訝異之色。
執白子之士人卻略一合掌,笑道:“好一步妙棋。”抬頭問她,“小姑師從何處?”
秋姜笑道:“回老丈的話,三娘只是閑暇時候瞎鼓搗玩的,并無師承。”
“老丈?”身邊侍立的少年一瞪眼,怒望她,“家師年不過二十又八,何以老丈稱之?”
秋姜啞然,卻無可辯駁,再低頭看跪坐的兩人。這滿臉胡子的形象,實在看不出不到三十啊!
那執白子的士人卻道:“沛云退下。”又見她雖然年幼,生得卻是眉清目秀,風姿卓絕,心里不由贊賞,語氣愈加溫和,笑道:“秋水時至,河伯固于小川,焉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后至北海,方改其觀。今日恭方覺吾為井底之蛙,見笑于大方之家耳。”
“豎女豈敢。”秋姜拱手欠身,“先生不必在意,不過是湊巧罷了。”
“小姑聰慧穎悟,不可過于自謙。”
這時方才阻攔她的少年上前恭聲道:“師傅,時候不早了。”
兩位士人收拾了棋盤,長袖輕甩,踩著木屐揚長而去,姿態灑脫,是秋姜生平僅見。這便是魏晉風流?
這個時代的人非常重視聲譽,但并不崇尚那種循規蹈矩的老實人。像這樣灑脫曠達、獨立獨行的人,才最得世人認可。
翟嫗在旁催促她:“女郎,時候不早了。”
秋姜道:“走吧。”
一行眾人登上臺階,緩緩步入朱紅色的廟門。這是私廟,并不寬敞,廣場前后不過二十來丈,置放生池與須彌座若干,彩飾丹堊,欄循臺榭,正殿兩面的四座鐘樓隱于松柏林濤中,隱約可見,莊嚴肅穆。
場內一應準備就緒,諸像崇嚴,彩繪鮮艷。秋姜未入殿堂,便見謝衍立于東面臺階上等候賓客,看到她,微微點頭,示意丫鬟婆子扶她進側殿,轉頭招呼往來賓客。
到了巳時,賓客盡數到場。待下人來稟娘子于側殿沐浴更衣完畢,謝衍在臺階上高聲笑道:“今日諸公撥冗蒞臨,鄙人不甚榮焉。”說罷,和王氏一齊步下臺階,首先迎接正賓。
王盧氏盛裝出席,上裳著紫金纏枝鑲邊對襟大袖衫,下配丹色、赤金雙色條紋裙,外罩薄紗襦袍,容色雍容。
“母親。”謝衍、王氏皆作揖禮。
王氏乃是庶出,生母雖然早逝,卻很受郎主王源器重,年輕時給過王盧氏不少氣受,王盧氏自然不待見她。但是,禮數卻不能廢,虛扶了他們一把道:“勿需置這些虛禮,入內吧。”
王氏扶了她緩緩踏上臺階,謝衍回頭招呼其余人,忽然目光凝滯住了。
人群也不由自主分開一條道路。
“謝公,一別多年,別來無恙?”來人白衣翩翩,手執一柄白玉如意,一頭烏發并不若其余人那樣綸巾或籠冠,而是隨意披散在肩上。他的年紀不及三十,姿態卻從容灑脫,神色溫和,頗有長者風范,面容更是俊美如玉,微微笑時仿佛初升的朝陽,耀目無雙,令人不敢直視。周身更是神清氣爽,有一種冰雪霜降般的悠然寧靜,仿佛謫仙。
他身側的士人年歲與他相仿,著一襲絳紫色袖衫,容貌也甚是出眾,手中麈尾輕輕揮動,一雙桃花眼顧盼風流。
謝衍忙作揖還禮:“王公、謝公有禮,衍不甚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