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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近十年了,十年雖短,卻也能物是人非事事休。
有溫熱的淚從傅瑜的眼角溢出。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著傅瑜的胳膊,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明明是清冷泠然的聲音,卻讓傅瑜聽出焦急擔憂之情來,讓他惶恐不安的心好受不少,漸漸地從噩夢中醒轉。
朦朦朧朧中,依稀可見一個人影依偎在他身畔,輕聲喚他:“阿瑜,醒醒。”
冷月如鉤,二月下旬的月夜,冷風乍起時,還帶了春寒的冷意,生生地讓人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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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蛛絲
“你做噩夢了。”斐凝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傅瑜心下依然驚駭, 恐怖懼怕的感受侵蝕著每一絲神經,但是依照著身體的本能,他突地伸手,牢牢地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斐凝有些滑膩,有些冰涼, 纖長瘦削, 有些地方卻帶了老繭。
傅瑜微微閉著眼,朦朧中似乎覺得這雙手他熟悉的很,仿佛什么時候已經握過千百回, 他順著自己的心意把手放在胸口上, 垂眸。
“阿瑜?”詫異的聲音響起, 傅瑜這才慢慢醒轉。他怔怔地躺在床上, 神情怔忡。
斐凝把手從傅瑜手中抽出, 抬腿下床, 走至窗邊的小桌旁,點燃了桌上的燈。一燈如豆, 暖黃色的光突地亮起, 斐凝的影子斜斜地映照在傅瑜身上。她披散著黑發,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有幾絲碎發垂落在臉頰旁, 她轉身朝傅瑜走過來,身后似乎籠罩著暖黃色的光芒, 讓人心下歡喜。
傅瑜支撐著坐起, 忙起身, 隨手拿了一旁屏風上的披風給斐凝披上,口中道:“才三月,夜里冷,起身怎么也不披一件衣服?”
斐凝柔和的笑,伸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看他,神情柔柔的,白勝雪的臉頰在暖黃色的燭火中忽明忽暗,氤氳出一片溫和,她說:“你剛才做噩夢了。”不是疑問,而是陳述的語氣。
傅瑜循著她的思路,才恍覺自己后背和額頭有些汗津津的,許是方才噩夢所致。他不由得微低了頭,低聲道:“不過是做了一個噩夢。”傅瑜說著,伸手取了一旁的帕子,隨手擦拭額頭上的冷汗,屋內沉悶的很,傅瑜剛抬腿想去開窗,突地憶起斐凝就在身側,一時擔心夜里風寒涼讓她身體不適,就又停下了。
暗沉沉的燭火中,斐凝突地道:“阿瑜,我晚上睡不著,你陪我去院子里走走罷。”
傅瑜聞言怔愣了一下,隨后壓低了聲音,語音喑啞地道:“夜里風大,你身子受不住。”
斐凝也不說話,她背對著燭光,站在傅瑜身前,抬頭看他,目光柔和地笑。
傅瑜的心下一片柔意,走上前,伸手拉攏她身上的披風,輕聲說:“走吧。”
夜色泠泠,冷月如鉤,院落里寂靜的只余幾聲春蟬的鳴叫,間或夾雜著風吹林間嘩啦的聲響,月光透過樹葉在青石板的地上灑下光斑。傅瑜握著斐凝的手,兩人結伴在長廊、院落中散步。
已是三更天,傅瑜剛剛才從噩夢中驚醒,此時卻覺心靜如水,熨帖許多。
“小時候阿爺常年出征在外,只有阿娘照顧我,教導我。我最初讀書習字,是阿娘啟蒙,習武騎馬,是阿兄啟蒙,阿爺于我,不過是幼時從旁人敬畏的口中和眼中得來的一個陌生而又光輝的形象。”
“阿兄幼年即入伍,他行伍間長大,不過十六歲就上陣殺敵,及至弱冠即可統帥一軍,邊疆御敵,及至后來更是威名赫赫響鎮諸國,讓敵人聞風喪膽。世人皆謂他虎父無犬子,甚至比阿爺更技高一籌,少年英豪,莫不自傲。即便如此,他身上卻沒有痞氣,反倒是爽朗肆意,在我幼時的印象中一直是高傲又自矜,是永安幾乎所有世家郎君愛慕的對象。”
傅瑜提及此,突地忍不住笑出聲來,“我還記得小時候陛下的三公主和五公主,承恩侯家的兩位娘子,為了能在阿兄面前說上幾句話,爭相派人送禮給我和阿娘。三公主出閣前最喜借著各種由頭和南陽長公主來往,常到府上來,還特意遣人去封地找了上好的蜂蜜紅棗和會推拿手藝的女醫介紹給阿娘,承恩侯家的娘子更是送了我一把小弓,只為讓我給她們傳薰了香薰的書信或是手絹荷包給阿兄。”傅瑜說著說著,忍不住想起李茹的模樣來。
平心而論,在諸多或是明目張膽或是暗中追求過傅瑾的世家娘子乃至宗室公主郡主中,李茹的身世算不上頂尖,樣貌也算不上頂尖,不過為了當年傅騏與友人的婚姻之約,傅瑾還是向隴西李氏提親。傅瑾多年征戰在外,成親在同輩人中算得上晚的,二十六歲才成親,兩年后即腿疾傷身,再不出仕。
傅瑜長嘆一口氣,淺笑著搖頭,繼續道:“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嫌棄習武騎馬太累,比讀書習字累多了,常常撒嬌讓阿娘免了我每日的習武馬術,阿娘拗不過我,卻從不拿阿爺壓我,只對我說若我不認真習武騎馬,待得阿兄回府,便不帶我去西山狩獵,也不送我千里五花馬。”傅瑜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卻覺眼角溫熱,隱有濕意,讓他忍不住抬頭望天。
抬頭看天,眼眶中的淚意硬生生地被逼回去,傅瑜看見滿天星光在淚花中模糊成斑駁的背景。
“我會騎馬,會挽弓射箭,這些都是阿兄教的,阿爺常年行伍,阿兄于我,亦父亦兄。”傅瑜抬眸輕聲說,腦海中隱約閃現如今傅瑾瘦削蒼白的身影,漸漸地和十年前高頭大馬上白衣紅甲手握長槍的少年將軍的形象漸漸重合。
斐凝也在一旁低聲笑:“那我可跟阿瑜反過來了。”
傅瑜的淚意漸落,他回眸看斐凝,低聲笑出來,眼中似含光。
斐凝道:“右江這個人,雖說是我的長兄,年長我六歲,但若真論起來,反倒是我|操心他的事多一些。”“這是為何?”見斐凝提及斐右江,傅瑜也笑,適時的不再談論傅瑾的事情,饒有興趣的問。
“右江生性頑劣,不愛讀書習字,反倒多愛舞刀弄棒些。阿爺文官出身,別的事都看得開些,卻獨獨不肯子女習武,為了右江渾身的習武氣,阿爺以前沒少被他氣,更為了此事和阿娘吵過幾次。”斐凝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娓娓動聽,不疾不徐,讓傅瑜的心下舒緩不少。
“后來阿娘病故,阿爺再也不攔右江習武了,可右江卻乖乖地撿起書來進學,后來參加科考入仕了。”斐凝聲音平靜,饒是說起母親的病故,也是平靜緩和,面色不改,傅瑜卻心下一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從我記事起,右江就調皮搗亂,惹得阿爺氣憤不已,每當他做錯了事情,阿娘在的時候就去找阿娘哭饒求情,若是阿娘不允,就來找我給他出主意,我總是能找出理由駁得阿爺啞口無言。阿爺總是氣得說我是狡辯。”
斐凝說起這件事,嘴角唇畔漸漸有了笑意,“阿爺說我是狡辯,可我何嘗看不出他眼中的笑意。我知道,他一向最為自傲卻也最為自愧的事,就是教導我成了這般模樣。”
傅瑜看她,心下突然生出一股慌亂,讓他忍不住地拉住斐凝的胳膊。
“身為世家女子,上不得出仕,下不得離族游歷,縱有千般雄心萬般闊意,也是進退兩難,終究是圍困后宅,相夫教子。”斐凝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依舊平緩平和,卻讓傅瑜心下掀起波濤洶涌,尤難自抑。
傅瑜忍不住伸出手臂擁住她,把斐凝牢牢地攏在懷里,她的臉放在猶帶熱意的胸膛上,似有涼涼的濕意滑進傅瑜的衣內,冷得他渾身都忍不住戰栗了一下。傅瑜垂頭,把頭放在斐凝披散的發一側,在她耳畔輕聲道:“阿凝,若你信我,待得此間事了,我愿意陪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良久,久到傅瑜心生疑惑,才有斐凝輕輕推開他的胸膛,她輕笑出聲,抬眸看傅瑜,如水月光下,她的身影有些朦朧,帶著縹緲的冷意,卻含著笑意,近在咫尺。
“進屋吧,你明天還要去大理寺呢。”
翌日,傅瑜穿了一身可以罩住他整個人的黑袍斗篷,領著同樣把自己隱藏起來的金圓和趙斌,來到大理寺。不同于上次審問妻兒被拐賣,這次的案件顯然重要機密的多,饒是傅瑜這般,也是借了千百般力氣,與上面打了招呼后,才帶了兩人進去,見到了早就被關押在此的梁書恒。
梁氏兄弟在重臣大官、世家、勛貴和宗室云集的永安實在是不起眼,即便他們是隴西李氏的親家,在兩陜之地頗有威望,但在永安,犯下此等事,也不過是一兩只小螞蚱,輕而易舉就被人擼了下去,關進不見天日的大理寺。梁書航雖然犯事,但畢竟不是主事人,只定了罪之后移至刑部,留在大理寺審問的,不過梁書桓一人。
傅瑜來的時候,朱然早已在牢中候著了,見他來,面上少有的露出幾分憂色來,道:“你倒是還跟以前一樣,這種情況下還敢來這里,也不怕那群瘋子拼了老命也要拉著你赴死。你若死了,留下滿府的老弱病殘婦孺,上哪兒哭去?”
朱然想來是損人不利己,傅瑜聽此也是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只作不知,矜持地對他點點頭,拱手道:“多謝朱兄憂慮了。我想問問,梁書桓可是已招了?”
“你自己問吧。”一身朱紅官府的朱然朝著木架子上被捆著的梁書恒努努嘴。
傅瑜的目光緩緩落在梁書桓的身上。牢籠里光線暗,墻壁間掛著火把,忽明忽暗的火光落在人的身上,有陰森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向上攀爬,讓人腿腳發麻,一身囚服的梁書桓被綁在木架子上,被綁成十字型,身上顯出斑駁的血色,蒼白的臉色在火光下蠟黃憔悴,全然不是幾天前傅瑜初見他時的溫潤端方。
第一次見到梁書桓,傅瑜便覺他眼熟,后來卻覺的是自己錯了。梁書桓身上帶著世紀郎君常年熏陶之下沾染的君子端方的氣息,如青松翠柏,帶著虞非晏的書生意氣和梁行知的沉穩厚重,卻更像腿疾之后的傅瑾,君子如意,雖厚重,卻溫潤。但在了解他的所作所為之后,傅瑜才發覺是自己錯了,梁書桓不同于傅瑾,傅瑾是因為幼時崔四娘的教導和后來腿疾之后靜心平氣的熏陶而這般,而梁書桓則是東施效顰,為了李茹裝作自己是這般模樣。
傅瑜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