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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過節
五國來朝在永安是件大事, 至少在如今四海升平的大魏來說,是件大事。但這事再重要,也不敵建昭帝心中屬意的下任太子人選重要。
十二月初, 六皇子楊沐,也就是雍和王接旨代父替兄前往天壇祭祀, 建昭帝的心思彰顯的明明白白的。傅瑜等人隨祭, 忙活了三日,剛歇下來沒多久, 時已至臘月中旬。節慶將至, 城內城外、府上府下都忙活起來了, 傅瑜的差事也停了,回府度節。他本以為逍遙日子要來了,誰料又承了傅驍的事,祭祖掃墓一事又是忙個不停,好在身邊還有傅驍和斐凝時刻幫襯著, 這才不叫傅瑜忙得焦頭爛額。
再閑下來時, 永安城已是為了新春解除了宵禁,城里內外, 巷道坊間, 張燈結彩,各國商人游客學者絡繹不絕, 行人熙熙攘攘間, 盛世之像展露無遺。這等熱鬧場景, 傅瑜向來不會錯過, 早早地將府中上下事務安排妥當,拜別了傅驍和傅瑾,攜了斐凝外出,就連傅鶯鶯吵鬧著要與他們同游也被傅瑜塞給了傅驍。
東西二市向來熱鬧,如今更是非比尋常,傅瑜帶了金圓和元志,拉著斐凝的手,身后還跟了白芷和空青,一行六人混在人群中,雖沒有騎馬乘轎,但錦衣華服,又兼之俊美無儔、氣質無雙,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傅瑜虛摟了斐凝的腰肩,將她和外人隔開來,環著她,順著人流涌動,一行人先是順路看了幾場街頭藝人的雜耍,就見擺了各色花燈的小攤。傅瑜見斐凝眸光微閃,停下來陪她選,又讓身后跟著的白芷和空青上前來選。
斐凝低頭細看花燈上的繪圖,魏宮仕女圖,拈花仕女,逗狗玩樂;山河壯闊,漁者長歌;名花傾國,鳥鳴得趣。她看的入迷,神情雖仍淡淡的,細眉雙眸間卻隱隱現出喜愛,白皙的面容在暗紅的燭火燈罩下顯出氤氳色。縱然耳邊喧擾,身后人頭攢動,已成過往云煙,絲毫激不起傅瑜半點漣漪。
只她看花燈,傅瑜看美人,一時無人打攪。
耳邊還是傳來幾聲突兀的笑聲,那人有些繞口的學舌,雖有口音,說話卻極為得體,幾番說辭下來,將小販辯的啞口無言,聽得他還要往花燈這邊走過來,傅瑜忍不住看過去一眼,就見一個圓滾滾的彩色大球朝他滾過來。
紅綠金黑紫,五色交纏,紅黑的外袍,綠色的內襯,棕金色的長卷發,紫色的大荷包,外加白到透明的皮膚,這人高而胖,饒是傅瑜也不過只到他的肩處,外加他身形臃腫,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占了四個人的地方,遠遠望去屬他最矚目。
傅瑜還在眨眼睛,就聽得這人驚呼:“原來是傅小公爺!今日可真是好運氣,竟還能見到傅小公爺,只不知我可是打攪到了傅小公爺的雅性?”說話拗口,還帶著口音,但那熱乎勁卻是十足的,還有九十分只怕是為了傅瑜的背景權勢。傅瑜從記憶的角落里扒拉出這人的信息,才想起來這是鄭四海幫著引薦過的,安娜寧教坊的老板史明夫。
也是羅珊娜的前老板。
“是史老板啊。”傅瑜興致不高的回了一句,以他的身份背景,這般便也夠了。
史明夫像是沒看出傅瑜的敷衍似的,只湊上前來,恭敬拱手行禮:“這便是夫人了?只小人身份卑微,未曾有此榮幸赴小公爺的婚姻。”
斐凝客氣的點頭。
史明夫繼續道:“小公爺和夫人在這條街有什么好看的,不過就是些花燈、吃食什么的,小的剛從隔壁的羅榮街趕來,那邊可才叫熱鬧耶,射箭投壺猜謎,雜耍對賭唱戲,可真是好玩的多!”
傅瑜被他說得心動,卻也還是回頭看斐凝,斐凝未曾抬頭,史明夫已是爭著搶著要結賬,被傅瑜三言兩語駁回了。史明夫這才知曉自己怕是做了電燈泡,忙告罪,隨著人群走遠了。
斐凝挑了一個拈花仕女圖的花燈,攜了讓空青拿著,才回頭看傅瑜,笑得溫和:“早就知道你是閑不住的,既是有心,我們便去看看也好。”傅瑜這才喜不自勝的牽了斐凝的手就往羅榮街趕,身后跟著的四個跟班對望一眼,頗為無奈的快步追上。
羅榮街也果真如史明夫所說那般,玩樂的趣事多,人流量也比別的街道要多。傅瑜越發緊緊的抓了斐凝的手,虛環在她腰間的手也變成了實環著,兩人在人群推攘之中,身子靠的越發近了。斐凝起初身形有些微僵硬,微微掙了兩掙,但沒掙脫開來,便也隨他了,只好笑的看了傅瑜一眼。
傅瑜笑得得意,越發摟的緊了,懷中溫熱隔了衣衫傳來,本是溫熱還帶了絲涼意的身子,在傅瑜心中卻似火爐般滾燙,讓他的胸膛、臉頰和雙手都跟著滾燙起來。傅瑜掩耳盜鈴,反倒是捏的更緊了,低頭在斐凝耳畔輕聲道:“阿凝,你要是冷,就靠我近一點。我是個小火人,不怕冷的。”
斐凝橫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來:“是啊,你是小火人。”
傅瑜嘿嘿笑著,見了前頭猜燈謎的地方,拉著她跑去,也撿了一條燈謎,就著燈火通明的燭光,念出聲來:“江淮河漢。”
沒能第一時間想出來,傅瑜側頭看斐凝,就見她眉眼帶笑的看自己,黑眸中倒映著一旁的花燈,傅瑜靜下來心來,才說了個“泗”字,隨即兩人又移了位置,去看下一條燈謎。這般又解了三條,傅瑜漸漸被難住,想丟了手中紙條,斐凝卻在一旁看著,只惆悵的他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來。斐凝見他久久不答,自己說出了答案,要抽身往下一個燈謎走去。傅瑜被她拉著走,突聽路過行人交談:“聽說前頭街尾有擺靶射箭的,是一個百業人擺的攤,已經有不少番邦的人過去射了,咱們大魏也去了,只沒人能贏。”
另一個就道:“番邦人在騎術箭術上確實有一手。”
一旁就有人不服氣:“番邦人再厲害,還能越過咱們去!這就是咱們大魏的好手都不知道,不然肯定能打的他們屁滾尿流的!”
先前那人就反駁:“呵,你說的這般慷慨激昂,你怎么不上啊?”
傅瑜在一旁聽著,心下一動,微扯了斐凝的袖子,見她先與攤主說了謎底才回頭看他,眼眸帶笑,心下一軟,慢慢道:“阿凝,等你猜完這些謎題,我們就去前面看看吧?”
“你想去前面的擺靶射箭?”斐凝迅速地掃完一句話,又猜出了一道謎底,把攤主驚得在一旁苦了臉色。
“先陪著你,先陪著你。”傅瑜笑道。
斐凝沒說話,只說出謎底的速度快了許多,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攤主準備的一百道謎題竟是全答對了。他們在路人驚嘆艷羨和攤主痛心的目光中,收下了攤主給出的彩頭。傅瑜速度快的接過,用手掂了一下,隨手給了元志,讓他把這盆墨色的花護好,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才帶了斐凝往街尾趕去。
街尾地方大了些,人雖多卻也不怎么擁擠,傅瑜攜了斐凝的手上前,扒開人群繞到前排去,就見的正對游人一面擺了十個紅心靶子,參與比試的人都與游客靠在一起,此時正運足了氣,使勁的扳著手中的弓箭。這人傅瑜也認得,居然是王犬韜的二哥王武韜,傅瑜忙環顧四周,果真在一旁見到了小胖子王犬韜,他此時全副身心都在他二哥身上,神情肅穆。傅瑜將王武韜的身份說給斐凝,隨后也看他的表現。
傅瑜識得彎弓,因了傅驍傅瑾的緣故,也見識過不少當世名弓,甚至他自己也收藏了好幾把不錯的弓,只撿了閑暇的日子,也能約了王犬韜等人去郊外狩獵,況且他家學淵源在此,這方面的造詣一直是同輩的佼佼者,少有能敵。而除他之外,當屬濱河柳市的幾個子弟,他們因為要入禁衛軍,是以在這方面下過苦功夫,在傅瑜認識的幾個同輩人中,也唯有同他一般有家學淵源的王武韜頗精此道,只兩人一直都未曾比試過,今日一見,傅瑜心下更有些躍躍欲試了。
王武韜神情專注,雙臂穩重,瞇眼盯著前方,突地松弦,箭鏃離弦而去,直沖靶心。三十步開外,正中靶心,早有人挖了他的箭細看,喊道:“入垛兩寸七分!”
周圍人喝彩起來,王武韜反倒是神色不動,絲毫不見驕矜之色,只復又按著攤主的要求換了一個更緊的弓,擺了架勢,這次則是正中靶心一寸。他每射出去一箭,便要按著攤主要求換一把更重更緊的弓,直至他換到第四個弓時,射出去的箭已是微微偏離了正中間的紅色靶心,到第七把弓,射出去的箭僅僅只能挨著靶子,第八把弓時,竟是只能射出去十多步遠,第九把弓時,只能微拉開了弓。他前八把弓,都能拉滿,至第九把,已是半滿,至第十把,竟是只能稍微繃動箭弦。
傅瑜在一旁看的皺眉,歪頭輕聲給斐凝解釋:“咱們大魏擅用秦弓,重巧勁和精準,焉知和胡亭擅用蒙古弓,弓長而重,重力度。這十把弓都是用的蒙古弓,而且一把比一把重。”
一身百業人打扮的攤主負手立在一旁,稍顯黑色的臉上滿是自得。王武韜十把弓試過,一旁早背手看戲的幾個焉知與胡亭打扮的漢子見此,哈哈大笑起來,笑道:“早就聽說大魏永安的人都是個頂個的好手,卻原來還是這般無用,也遠不如我們的阿魯圖!”
“什么阿魯圖?”傅瑜的視線在他們身上逡巡,眉頭緊皺。
斐凝輕聲在他耳旁解釋:“焉知和胡亭同出一系,他們的阿魯圖意思就是族內第一勇士。”她說話的聲音清冷泠然,絲毫也不嬌軟,帶了絲熱意和濕氣,卻讓傅瑜的心下軟的一塌糊涂,連她說的什么都沒注意聽了。
一個焉知大漢鄙夷的看著王武韜,笑道:“我們阿魯圖可是第九把弓都能射中,第十把弓也能拉出去,哪像你,弱腳的漢子,生得威猛,卻半點勁也沒有,怕不是在女人身上使完了力氣,在戰場上是一點也不行了哈哈!”
他們口中的阿魯圖,是一個身形超兩米的壯漢,比之白胖的像個巨鼎的史明夫還要高,雖然沒有史明夫胖,卻渾身都是肌肉,強壯的令人心驚。他著簡單的灰色斑點夾襖,粗長的黑色辮子甩在腦后,一臉傲氣的看著王武韜。
他們說話雖有口音,但話語間的鄙夷卻還是叫眾人聽得清清楚楚,王武韜的臉色已是有些發黑,若不是王犬韜在一旁攔著,怕是要沖上去了。
王武韜沒沖上去,傅瑜倒是沖上去了。他道:“王二郎君,這于你本就是不公平的對決,也不必氣餒。”傅瑜便將方才說給斐凝聽的秦弓和蒙古弓的區別說與眾人聽,圍觀的大魏人心頭這才好受些許,甚至還有人認出傅瑜的身份來,嘰嘰喳喳的低聲喊了句:“是小霸王傅小公爺!”許久未出來胡鬧,乍一聽這久違的綽號,傅瑜一時還有些懷戀,甚至還頗有心情的對著那人笑笑。
便是傅瑜這般說了,阿魯圖嗤笑一聲,拊掌大喝一聲,又道:“不管是秦弓還是蒙古弓,都是我贏了。既然你也這么說了,就是承認大魏人不如我們了?”
傅瑜還是搖了搖頭,他轉身看身前的阿魯圖,笑得一臉高深:“無論閣下是焉知還是胡亭的阿魯圖,都可堪稱是族內第一勇士,想來必是勇猛非比常人,而王二郎君不過一普通的勛貴子弟,無軍爵在身,也未曾在軍中歷練,閣下與王二郎君比試,也不過是借了田忌賽馬的理,焉能說明大魏人不如你們?”
阿魯圖不太懂田忌賽馬的意思,但傅瑜話里話外的意思他還是能聽懂個大概,當即怒道:“你們大魏人就是狡猾!比試輸了也不認,反倒是說些什么奇怪的話,是不是不想承認自己太差?”
傅瑜嘆氣,視線從高大壯且怒意滿滿的阿魯圖身上掠過,直直地落在被白芷和空青等人圍著的斐凝身上。突而見斐凝正含笑看著自己,她神情淡然,氣質斐然,在人群中顯眼奪目的很。傅瑜心下突地一激,只愣愣的看了她一眼,方才想起什么似的說:“我的意思說的明明白白的,你與普通的勛貴子弟比試,你贏了不算什么,畢竟你是阿魯圖嘛,你該與我們大魏的軍中好手比試,可他們如今都在塞外,這就算了,你也可以和禁衛軍比試,可只怕他們會讓你輸的明明白白的。”
傅瑜這番話一出口,不少圍觀的大魏百姓都哄笑起來,有不少人都鼓掌喝彩,阿魯圖被激怒,突地沖上前,揚手就想把傅瑜的衣領抓起來。傅瑜抓過很多次別人的衣領,就連虞非晏的衣領子他也抓過不少次,可還沒有被外人抓過衣領子的時候,頓時身形向后一躺,左腳向前一邁,躲了過去。等阿魯圖再見時,傅瑜已是離了他三步遠。
聽得圍觀人愈發聲勢浩大的喝彩聲,里頭間或有人喊著“傅小公爺”,阿魯圖微皺眉,向前一步問:“你見識不錯,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