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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慈愛寵溺,都給了前頭的獨女傅瑤環,他的嚴父之心和為人父的自豪,都給了視作親子豐神俊朗年少有為的傅瑾。等到傅瑜時,他忙于朝政軍務,又痛失愛女,心下已是千瘡百孔,對著傅瑜,他此生最后的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一個親子,卻是又怕又愛,有時又想起女兒,想起那些年的戰亂紛爭,心里更是疲憊。
于是,他選擇了逃避,偶有的愛子之心萌發,見了紈绔樣的傅瑜,又想起昔年年少英才的傅瑾和傅瑤環,口里出來的也都是些苛責之詞。
久而久之,傅瑜見了傅驍便躲。半晌,父子二人從祠堂中走出,一路行至正廳。
王犬韜和陶允之站在廊下互相打趣,面上洋溢著笑,兩人整裝待發,見了傅驍過來,忙請禮。鄭四海已經結過親,倒是不好請來做儐相。
傅驍慢慢點了點頭,少見和藹的囑咐了幾句,便慢慢的走了。
王犬韜小聲道:“看得出來安國公心情不錯,我長這么大,可還沒見他和顏悅色過幾次呢!”
傅瑜失笑:“我做他兒子二十年,也是第一次見他這么高興啊。”
三人又是一番打趣,進了正廳。正廳早已布置的差不多了,傅瑾正和兩人說話,一人是梁行知,另一人是崔家十一郎,二人也是這次傅瑜聽了傅瑾的建議特意請來的儐相。
梁行知是新科狀元郎,又是建昭帝近臣,可謂前途光明似錦,這陣子算得上炙手可熱的人物了。至于另一人,崔十一郎,作為博陵崔氏的嫡系郎君,是傅瑜大舅舅的小兒子,如今不過而立之年,卻未曾娶妻,亦是前兩屆的探花郎,他曾游學四方,在朝野廟堂皆有聲望。這個表兄,傅瑜幼時還見過幾次面,不過對方忙于游學,總是來去匆匆。
三人都是豐神俊朗,風度翩翩,言行舉止莫不賞心悅目,又兼之都是少年成材,胸有溝.壑之人,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可入畫。
傅瑜輕咳一聲,道:“可是瑜驚擾了三位兄長的談趣?”
傅瑾雙眸含笑看著傅瑜,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溫潤端方:“你總算來了,你要是再不來,我可要請允之和犬韜去捉你過來了。”
傅瑜笑笑,看向梁行知。
梁行知道:“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談論等會兒斐家會有些什么舉措攔著你呢,你倒好,明明是你娶妻,卻請了我們來解圍。”
傅瑜便夸贊道:“兩位兄長都是文武雙全的人物,瑜在文墨上實在是沒有半點建樹,斐祭酒那般清雋的人物,他出的題,還有斐家親眷出的題,還要仰仗兩位哥哥了!”
末了又加了句:“等咱們成功過了三關斬了五將,瑜一定為兩位兄長奉上大禮!”
崔十一郎只笑:“既做了傅二郎君的儐相,少不得要沖鋒陷陣,為新郎解圍了!”
王犬韜則是在一旁嘟噥道:“明明是迎親,卻一個個的過三關斬五將,還沖鋒陷陣的,斐家好端端的一個文官世家,可怎么招架得住?”
及至黃昏,秋意愈發的濃了,抬眸望去,卻見著一層金色光輝罩著道路兩旁的檐牙,整個世界都似霧蒙蒙黃澄澄的。
迎親隊伍從坊間內出來,沿了朱雀街一路向西,傅瑜白馬紅衫,身前是傅家府丁開道,這些府丁有不少是上過戰場的,此時開列,軍紀威嚴,氣勢洶洶,他身后跟著四馬,是四個儐相,個個豐神俊朗、少年俊才,惹得外頭圍觀的路人皆歡呼出聲……當然,他們歡呼是因了一旁有婢女灑喜錢。
傅瑜咧嘴笑著,心下是少有的暢快,他脊背挺得筆直,高頭大馬上的身姿極為矯健,端的是意氣風發。在這當頭,他眼角余光瞥見帶著衙役維持治安的邢捕頭,當下點頭微笑示意。
不多時,襯著黃昏余韻,傅瑜一行人到了斐府。依了習俗,先是斐府親眷這關,因為事先帶足了喜錢,又背了些備用的詩詞,傅瑜還是被人用棍子輕敲到了腿,不輕,讓傅瑜腿彎顫了一下,他望過去,就見著是。
斐祭酒端坐正廳,傅瑜先是拜見了岳丈,又起身吟詠了催妝詩,這詩詞當然不是傅瑜寫的,也不是陶允之和王犬韜寫的,而是崔十一郎和梁行知的佳作。二人是狀元探花之才,所作詩賦無論是韻律還是涵義都為上佳,惹得斐之年好生打量了傅瑜一篇,又自己吟了一次,才松口讓傅瑜進了內院。
進了內宅,守候在閨房外的是陶允之的堂妹陶九娘子,她生的臉圓圓的,看起來有些靦腆,只一看陶允之也在這兒,便也放開了些,只指使著一個個娘子婢女一排排的堵住了房門,開口問:“既要入這門,還請新郎做首詩來,做得好了,我才能讓開!”
傅瑜笑著向前拱手,道:“詩是要做的,不過勞苦各位娘子在這守門,少不得我該給諸位一些彩錢,讓各位沾沾喜氣,以后也能如斐家阿凝一般,嫁的個如意郎君。”他這般說了,身后專職發喜錢的王犬韜便上前來敞開了包袱發。
守門的除了斐家夫人,有不少都是陶九娘一般的閨閣少女,此時聽得這話,都羞紅了臉,更有甚者怒瞪傅瑜,倒沒什么心思捉弄他了。
傅瑜如愿以償進了房,過了門廊,再入內堂,就見得端坐在床塌上的人。身著青色羅的花釵翟衣,鬢發高挽,步搖花鈿,足足掛了八支,金線織就的流蘇斜斜墜著紅綠色的寶石,整個人熠熠生輝。只一柄扁圓的合.歡扇恰恰遮住了她的臉,獨獨露出光潔白皙額頭上的一抹花鈿。
朱紅花鈿,畫在白皙光潔的額頭上,分外的白,分外的紅,讓傅瑜看著不由得動了動喉。
“阿凝!”傅瑜一聲輕呼,目光灼灼的看著她,眼見著她持扇的手略微顫了下。
傅瑜心下一喜,他快步向前走了兩步,還沒走到人前,就被陶九娘攔了回來,下一刻,一群鶯鶯燕燕都攔了上來,隔開了二人。兩人被眾人擁著至廳堂,又是一番折騰,良久,斐之年才發話,與斐凝細聲了幾句。眾人簇擁著,斐凝執扇在前,陶九娘在一旁攙扶著她,傅瑜在廳堂的另一邊,兩人中間隔了諸多儐相,惹得傅瑜心下直冒火。
囑咐了斐凝幾句,斐之年又抬頭看傅瑜。他今日也是少見的喜氣,比之以往,雖然還是身形瘦削,但臉色倒是紅潤不少,眸光晶亮,看著傅瑜的神色高深莫測。
傅瑜走上前,斐之年伸手,搭在傅瑜右肩上:“我只這一女,還望傅二郎君待她……好。”以往字字珠璣的斐之年,到得嫁女時,也不會妙語連珠,只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卻沉重若千斤,重之過萬語。
傅瑜忙道:“請岳丈放心,我對阿凝一見傾心,萬不會辜負了她。”只他這話一出,斐之年臉色似更難看了些許。
傅瑜心下一堵,只重重點頭,緊緊握住了斐之年的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眾人從斐府出來時,黃昏的最后一抹余韻早已消失在天際,夜色漸沉,一抹光亮圓盤掛在天幕,點點星光溢出。還未至宵禁,斐府此時門前圍了不少客人,傅瑜騎馬繞著車走了三圈,正興高采烈地打馬要離去,就有人攔住:“新郎,作詩!”
傅瑜向一旁的崔十一郎和梁行知求救,兩人會意,笑著三言兩語,一人一句就打發了眾人,還有不少士子津津樂道,嘴中念念有詞。
及至傅瑜回府,夜色漸深,安國公府門前的八只大紅燈籠掛的高高的,門前已是聚了一批人,待得看見人影子,便有人舉起竹節放鞭炮,好不熱鬧。
鞭炮聲漸消,馬車慢慢停在正門前,傅瑜翻身下馬,身形矯健,他快步走向馬車前,又被陶九娘一干人等擠開。傅瑜轉身,看著劉榮,劉榮正吩咐著府丁快速的鋪開青廬,只人多,好不容易才空出一片地來就有來往賓客哄鬧著又上前。
這是習俗,傅瑜心下又好笑又著急,他回身看,只見斐凝從車中起身,已是站在了車前空地上,她身影裊裊,身邊簇著不少世家娘子。她手中還舉著那把遮面扇。
舉了這么久,一定是累了,傅瑜心下正想著,他抬頭四顧,好巧的就見了安國公府府門前,圍攏過來的賓客當中倒有一個特殊的。這人常年月牙長衫,容貌俊逸,風骨翩翩,身邊從來有許多愛慕著他的娘子,只他此時的雙眸,一如往日,只定定的看著一人。
傅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見一身青羅翠裙、著華裳、梳高髻的執扇人。心下一股無名火躥起,傅瑜用手扒開人群,當下三兩步就朝斐凝走去。
最先發現他過去的是緊跟著他的崔十一郎,他一頓,忙伸手去拉:“阿瑜,這是為何?”
他一文弱書生,自是拉不住傅瑜,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傅瑜三兩步就到了車前,一伸手,在陶九娘等人的驚呼聲中,將斐凝一把攔腰抱起,隨后卻是停也未停的朝大門里頭跑去。
被拋在后頭的眾賓客先是一愣,隨后有人高呼新娘已進府門,眾人才晃過神來,走了進去。
陶允之也是一愣,忙要去追,就被身旁的王犬韜一把拉住,他回頭去看,就見王犬韜沖他努努嘴,朝著某個方向。陶允之抬頭一瞧,一拍腦袋,恍然道:“壞了壞了!犬韜你先進去,這里交給我,我等會兒馬上進去!”說著,已是追了過去。
手下溫香軟玉滿懷,傅瑜心底一片柔.軟。他伸手,一把攔腰抱住斐凝,公主抱,他很早以前就像這樣了。他聽到身后眾人的驚呼,也聽到耳畔斐凝的驚呼,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傅瑜一人聽見了。
這般情形下,斐凝仍舊端端執扇,只空出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牢牢抓在傅瑜胸.前。
鼻尖幽香環繞,臂膀中攏著珍寶,傅瑜心下只覺柔.軟,他低頭,輕聲道:“阿凝,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