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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瑜推辭不過，說了些場面話，坐下飲茶。但見白瓷里碧螺春的尖兒微微卷著，一股清香撲鼻，傅瑜淺酌一口，唇齒留香。

綠茶消暑去火，也可強(qiáng)心提神，傅瑜跳個(gè)不停的心這下便也靜了。他心下知曉這是斐之年的好意，想來他是看出自己的忐忑了，一時(shí)之間傅瑜竟不知該說些什么展露一下自己的才華，也好讓岳丈知道自己不是個(gè)草包，也該配得上他的掌上明珠。

喝了一口，傅瑜想罷，又覺自己著實(shí)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華，難不成讓他在這文臣府邸舞刀弄棍，來個(gè)百步穿楊，又或者耍一套傅家槍法？百步穿楊的箭法傅瑜是自得的，可他沒帶工具，而且若是傅驍知曉傅家家傳的殺場上無往不利的槍法被傅瑜拿來耍寶討好老丈人，只怕自己又得挨揍。傅瑜忙否了這個(gè)。他又小酌一口，想著要不打腫臉充胖子，逼著自己硬生生地和斐之年探討一下天文地理詩詞歌賦，可是自己在國子監(jiān)混了這許多年，自己究竟是個(gè)什么鬼樣子，斐祭酒是一清二楚的。傅瑜又覺尷尬，覺得自己肚內(nèi)草莽已是被斐之年摸得一清二楚。偏生傅瑜會的都是些吃喝玩樂的法子，難不成還真讓他在斐之年面前表演一場馬球賽？

眼見著斐之年合了茶蓋，一雙眸子移向自己，傅瑜寒毛直豎，一下子警覺了起來。

來了！他暗自思忖，心下瞬間百轉(zhuǎn)千回，已做了千萬般設(shè)想。

卻聽得斐之年輕笑一聲，笑聲輕而爽朗，倒是透著些快意，末了又停下輕嘆一聲，似是含了些懷念。他道：“賢侄倒真是傅家人?！?

這話倒是讓傅瑜有些莫名其妙了。不過好歹也是讓他知曉斐之年對自己的態(tài)度友好了些，畢竟剛說的第一句話這人還喚自己傅二郎君，此時(shí)卻是喚自己賢侄了。傅瑜心下雖有疑問，卻還是鎮(zhèn)定自若道：“瑜是阿爺之子，當(dāng)然是傅家人?！?

“你方才心下定是在想，我該如何考量你?！边@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卻是斐之年慢悠悠說的。

傅瑜倒是不意外，畢竟斐之年何許人也，聽傅驍傅瑾的語氣，他是個(gè)人精中的人精，文臣中的戰(zhàn)斗機(jī)，看穿自己的心思也沒什么。傅瑜心下是一點(diǎn)也不怕的，只應(yīng)了一聲是。

斐之年繼續(xù)道：“看你方才忐忑不安的模樣，眼神亂飄，指尖微顫，這上好的碧螺春只囫圇兩口便喝完了，我知你是在想，自己才疏學(xué)淺，若我出個(gè)作詩道賦的題，想來定是難題?！?

傅瑜忙道：“詩詞歌賦是要作的，我前些日子便在府上潤色了幾篇，勉強(qiáng)過得去，也好拿來……”交差。

斐之年輕笑一聲，卻并非嘲笑，傅瑜聽著倒有些歡暢：“你的文采有幾分，我心里是有數(shù)的，便是你潤了色的詩詞歌賦，拿過來也不過一團(tuán)糟亂。”

傅瑜心下微囧，暗道老丈人是真沒給他面子，一時(shí)尷尬的拿手去摸白瓷杯。

“不過……”斐之年微頓，又道：“詩詞歌賦又不能治國平天下，我可以不要求你才高八斗，你是四甲榜首便也夠了。”

傅瑜心下稍安，實(shí)沒想到這水的不能再水的四甲榜首也能得斐之年的眼，又聽得斐之年冷嘲道：“你心下莫要多想，四甲榜首委實(shí)不是什么好名次，只不過聽著好聽。你是真腹內(nèi)草莽，學(xué)識這方面，拿阿凝與你作比較都是抬高了你，你連阿凝身邊的白芷尚且不如。”

傅瑜已被打擊的體無完膚，一時(shí)心下有些自暴自棄，真想當(dāng)中問他為啥把獨(dú)女嫁給自己，但尚還有一絲理智存在，便沒有問出來。

斐之年繼續(xù)道：“岳丈考量女婿，是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我不考量你的文采?！?

傅瑜暗想，難不成要考量他的武功？這般想著，便問了出來。

斐之年道：“傅驍?shù)膬鹤?，我是信得過的。賢侄文采……尚可，武藝算得上一幫世家子的佼佼者。”這話說出口，便讓傅瑜心下熨帖不已，心道恐怕回去還是得跪祠堂，他是要真拿傅家自傲的槍法來討好老丈人了。

卻又聽得斐之年道：“只是我府上是文臣府邸，不得校場武器，今日恐是不能。我且問你幾個(gè)問題，你按實(shí)回了便是。”

傅瑜心下稍安，他抬頭看了斐之年一年，卻見他正襟危坐，眉宇間有些疲累，心下一緊，幸而眼角余光便瞥見了金圓，便提了荊克寒的畫出來。

斐之年果真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說了，兩人湊近，展開那幅畫，細(xì)細(xì)品味起來。畫上墨跡已干，看著與那日初作有些色彩差異，但水墨味更濃，韻味更勝。

良久，斐之年撫掌長嘆道：“荊先生的畫作是一如既往的合我意?！?

傅瑜道：“荊先生尚未題字，這便是讓祭酒題字作賦的意思，我們何不去書房題字？”

斐之年倒是沒有拒絕他，兩人這邊廂便去一旁臨近的小書房題字作賦。傅瑜殷勤的上前磨

墨，見斐之年此時(shí)高興，又抽了白紙?jiān)谝慌噪S意寫了字，卻是一板一眼的館閣體，這樣的字雖好，但提到畫上便有些不妥。

心下一熱，傅瑜便問府門前和堂上的那字是誰的。

斐之年身體微頓，道：“你好端端的，看那字作何？”

因著荊克寒的畫作，兩人的關(guān)系倒像是比方才好了不少，傅瑜也有些膽大了，遂道：“那字狷狂疏意，似草非草似隸非隸，看得出來主人也是個(gè)心中自有天地的人。我一直向往著這樣的人?！闭f到此，便說了自己給荊克寒未出世的孩子作《勸學(xué)》一事。這是傅瑜少有的文采方面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說起這事，他倒是眉飛色舞的，頗有少年意氣，眸中都閃著光，似是非常自得。一旁的金圓得了傅瑜的暗示，也說了幾句。

斐之年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倒也沒拆穿他，只含笑慢慢聽著。末了，才道一句：“既是這般，這畫作之名合該由你來提?！?

傅瑜一下子卡了殼。

斐之年卻是笑瞇瞇的，活像只老狐貍。

這般一來，倒是讓傅瑜忘了自己方才問的問題。

傅瑜最后還是硬著頭皮提了字，也沒作詩，更沒作賦，只短短的提了畫名便罷了。饒是如此，斐之年也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看著傅瑜的神色都溫和了些許。

他道：“看來傅驍傅瑾還沒真把你教成個(gè)草莽大漢，這般便正好?！?

“如何正好？”傅瑜又問。

斐之年卻又不說了。

二人這般在書房磨嘰了一陣子，待得日頭高了，便是到了午飯的時(shí)候，傅瑜心下暗喜，想著斐之年也是該留他吃頓飯了，吃飯的時(shí)候他便可以看見斐凝，這般想著，面上不由得露了些許喜色。

斐之年把他的心思猜的明明白白，果真留他吃午飯，卻是又道：“阿凝今日回了她外家拜見長輩，倒是不在府。”

末了又補(bǔ)刀一句：“今日午飯便是你我二人，正好問完我方才的問題，你今日上午的算盤倒是落空了。”

傅瑜這才恍覺數(shù)年不曾深交的斐之年斐祭酒竟是個(gè)毒舌嘴。他想著以往斐之年的功績，又想著他這般風(fēng)華，難怪混了這許多年也沒比過章金寶他爹章仆射，合著是他嘴.巴太毒得罪了太多同仁以及建昭帝的緣故。

斐之年的問題也甚是奇怪，起初問些仕途方面的事情，這倒罷了，又問傅瑜房中有什么人，他紅著臉否了，這也罷了，他后面又問傅瑜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

傅瑜想著要美化一下自己，也不能說自己在入仕之前每日里都是和狐朋狗友，不是，和一幫臭味相投的紈绔子弟斗雞玩狗打馬球，去教坊賞賞歌舞妹子，去集市買買買吃吃吃炫炫富裝裝紈绔子弟欺壓平民百姓，去郊外爬山跑馬。

這說起來，豐富多彩是豐富多彩，可他怎么說得出口，便道：“整日里在衙門打卯做工?！边@倒是實(shí)話，自從他接了建昭帝那莫名其妙的圣旨后，確有兩個(gè)多月不曾出去這么浪過了。

說完這句，就見著斐之年一臉深意的看著他。

傅瑜額頭上冒出一排冷汗。

幸而斐之年也不曾深究，反道：“你可知我為何說你確實(shí)是傅家的子弟？”

傅瑜眸光一轉(zhuǎn)，道：“大抵是因?yàn)楦导腋赶祷蛱珡?qiáng)大，我和阿爺兄長，以及未曾謀面的祖父，長得非常相像?！焙沃故歉赶祷驈?qiáng)大，沒見著建昭帝和太子的眉眼都有些像傅家人么。